秦王李琰收回前探的身子,坐得笔直,语气里不由得多了几分不屑。
“义军?能有何用?”
他打骨子里就瞧不上义军,否则也不会将其当作炮灰驱遣。
“朔风二州的义军,不足一万之众。”
“进不能攻城略地,退不能固守城池。”
“若他们能死死守住鸡鸣城,本王的战略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张辽脸上掠过一抹苦笑,劝道:“殿下,义军战力虽弱,却是朔风二州人心所向啊!”
“善待义军,便是善待朔风二州心向我大乾的百姓民心!”
李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半点没将张辽的话听进心里。
“张将军,我大乾能屹立三百年,靠的难道是寻常平民百姓?”
“不!靠的是有家学传承的世家大族!”
他抬手指了指门外,语气愈发笃定:“义军为何难成大器?只因队中无真正有才之人坐镇。”
“一群乌合之众,终究难当大任,张将军难道还未看清?”
张辽闻言,脸上的苦笑更甚。
他费力挪动了一下身子,继续劝道:“秦王殿下岂不闻《潜夫论》中所言‘选士而论族姓阀阅’?”
这话原是书中批判前朝九品中正制、斥责世家垄断仕途之作。
讲的是前朝过于看重家世背景,导致无法选拔真正的人才。
“前朝‘察举制’已然背离了‘以德取人’的初衷,转向以门第高低论人才。”
“世家大族虽有家学传承,可历经数百年,族中又有多少尸位素餐、无能之辈?”
“百姓虽多目不识丁,却有赤诚报国之心。”
“义军便是最好的证明,殿下万万不可忽视啊!”
秦王李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寒意逼人。
他定定望着张辽,只冷冷道出一句:“那又如何?”
张辽被他问得一怔:“殿下?”
李琰抱臂而立,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冷漠:“张将军,即便朔风二州的百姓没了报国之心,又能如何?”
“多少精锐折损在朔风二州?”
“多少忠臣良将血染沙场?”
“难道还缺那几千义军、缺所谓的二州‘民心’?”
“若民心真有用,朔风二州怎会沦陷?”
“北蛮的苍狼白鹿旗,又怎会插上十几座大城的城头?”
他的语气渐渐拔高,将近日来积压的不满尽数倾泻出来。
“张将军,你扪心自问,那六千义军中,有一人能及得上你半分才干吗?”
“那六千人的性命,抵得上你张将军一人性命吗?”
张辽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他满心震惊,震惊于李琰的冷漠,竟将六千义军的性命视作草芥。
李琰见他不语,只当他被说服,更进一步。
“张将军心里该有答案了吧?”
“本王敬重你牛角原助我取胜的功劳,更敬重你的胆气与才干。”
“可定国安邦,终究要靠人才。”
“而人才,必出于世家!”
“国朝当与士大夫共天下,而非与百姓共天下!张将军莫非不懂?”
这话如惊雷般在张辽耳畔炸响。
他到了嘴边的话,也尽数憋回了肚子里。
他知道,再多的劝说,也改不了李琰的想法。
张辽奋力撑着身子,向李琰拱手行礼:“殿下……”
“张将军快躺下!你这是做什么?”
李琰见他颤巍巍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搀扶。
“殿下,臣知道您瞧不上义军,也不喜林峰。”
“求殿下看在臣为大乾出生入死、虽无大功亦有苦劳的份上,成全臣这一次!”
“林峰是个可塑之才,日后大乾北伐,此人必定能成为军中中流砥柱。”
“臣老了,恐怕再难踏上战场,只求能为国育才,为大乾尽最后一份力!”
“求秦王殿下……成全!”
张辽眼眶泛红,几欲落泪。
见状,李琰心里也不由泛起一丝酸涩。
张辽为了牛角原大战,强行服下丹药出战。
事后昏迷了十余日,身子损耗极大。
按张景老先生的说法,他这身子要想痊愈,能再上战场搏杀,少说也要十五到二十年。
张辽的军旅生涯,实则已然结束。
李琰对张辽本就有几分愧疚,纠结片刻后,还是松了口。
“送往京城的捷报,本王将与将军联名具奏。”
“林峰与义军的功劳,便由将军亲自为他们请赏。”
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张辽闻言,长长松了口气,拱手谢道:“臣,谢秦王殿下!”
李琰扶着他重新躺好,整理了下心情,冲他笑了笑:“张将军好生休养,明日本王带两个兄弟,再来看你。”
说罢,便转身离去。
“殿下!”
李琰刚要迈出门槛,张辽忽然唤住他。
他转过身,面露疑惑地看来。
“比得上!”张辽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
“将军此言,何意?”李琰微微蹙眉,一时没懂。
“臣说,六千义军的性命,比得上臣的性命!”
张辽苍白的脸上,透着几分刚毅:“便是六千寻常百姓,他们的性命,也比臣金贵。”
“若能以臣一人之命,换千人万人存活,臣义不容辞!”
李琰的瞳孔微微一缩,神色微动。
片刻后,他郑重地向张辽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张辽是个好人,更是个忠勇的武将。
可李琰终究不懂他。
为了一群平头百姓,连自己的性命都能舍弃,值得吗?
张辽苏醒的消息,次日便传遍了镇远城。
一时间,将军府门庭若市。
城内将官纷纷成群结队前来探望,尤以镇远军的将官最为踊跃。
林峰与李平安、冯晴等人自然也来了。
多亏苏墨领着他们稍稍插队,才在傍晚日落前见到了张辽。
张辽卧房内。
林峰、李平安、吕铮、冯晴四人进门后,齐齐向张辽行礼:“拜见张将军。”
张辽微微抬了抬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不必多礼,都坐吧!”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语气带了几分嗔怪:“鸡鸣城的事,本将已经听说了。你们三个的胆子也太大了,竟敢越狱、夜闯城门,当真是胆大包天!”
李平安与吕铮早已被张辽训过一顿,此刻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林峰则苦笑着拱手:“事出紧急,只能出此下策,让将军见笑了。”
张辽摆了摆手,道:“不,换作是本将,也会这般做。”
林峰一愣,原以为会挨训,反倒得了张辽的认可:“张将军,您当真这么想?”
张辽微微颔首,目光坦荡而明亮。
“义军在朔风二州能组建起来,实属不易,那是百姓反抗北蛮的心血。”
“任何时候放弃义军,都是放弃民心。”
“林峰,你做得对,是件大事!更是好事!”
说着,他又看向冯晴,道:“冯姑娘,你与石将军等人,皆是我大乾的英雄。”
冯晴眼眶微微泛红,轻声道:“将军过奖了,我们愧不敢当。”
张辽待四人十分和蔼,细细询问了他们过往战役的始末。
当听到林峰在水潭斩杀郑彦那一段时,也不禁为他捏了把汗。
他不禁感慨道:“郑家兄弟食人作恶,罪该万死!如今皆丧于你手,乃是他们的命数。”
“林峰,你了不起!”
张辽与四人闲谈了小半个时辰,随后屏退旁人,单独将林峰留了下来,问起他日后的打算。
“将军,我暂无别的念头,只想留在镇远城。”
林峰也不隐瞒,直言道:“我想跟着将军守在这里,日后北征,便随军出征,收复失地。”
“等朔风二州尽数收复,我便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度余生。”
“儒州就不错,我在那边有几分产业,去了也能安稳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