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过后。
为了抚平后宅波澜,夏衍化身老农,日日耕作不缀。
直到元宵过后。
随着衙门休沐结束,各种议事也都再次提上议程。
摆在首位的。
便是夏衍亲自主持召开的军政会议,以敲定新一年的发展大计。
正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
新的一年,封地要干哪些大事,怎么干,都要拿出一个章程来。
这也并非临时起意。
早在年前,六司衙门就在为此次会议做着各种各样的准备。
如今不过是将之前的计划摆到台面之上,由夏衍这位封君敲定最终的实施方略,同时协调各司衙门,以便将各项政令顺利实施下去。
首先汇报的,正是最没存在感的教化司。
“教化司新一年的规划,主要有三。”
教化司郎中曾括很是郑重,竟提前准备好了笔记。
“其一,继续完善重阳武院以及邀月书院的招生、培训、考核制度,真正肩负起为封地培养文臣武将的重任。”
“具体包括加大招生力度,设立武官培训班,聘请更多教员等。”
去年夏衍的玉京之行,使得宁城在中土真正打响了名头,也由此吸引来更多优秀学子、教员,前来重阳武院以及邀月书院求学、任教。
两座学府,勉强算是在中土闯出了一点名声。
虽如此。
距离夏衍对两座学府的期待,显然还有很远距离。
一是师资力量不足。
邀月书院就不说了,本就设立没多久,才只搭建起一个空架子。
便是最早设立的重阳武院,一开始请的教员都来自宁城军中,更是由军事祭酒韩楚亲自主持相关教务。
但因着宁城大战频发,这些个兼职教员常年在前线带兵打仗。
效果自是差强人意。
尤其是军师祭酒韩楚,带兵打仗是把好手,教书育人却委实不是那块料。
之后请来兵家宗师孙起。
奈何孙起并不看好重阳武院的未来,虽勉力被夏衍留下,到底没有全身心投入其中,导致重阳武院的学风一直都没能立起来。
算起来,一年前,夏衍为了留下孙起,曾经承诺,要在三年之内达成三大条件,也即修复护城大阵,拥有百亩灵田,以及拥有一名第六境大能坐镇。
如今一年过去,前两条都已实现。
最后一条,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年初差不多就能办到。
“孙先生那里,可是已经愿意真正出山了?”
夏衍问。
“正是如此。”
曾括躬身说道:“有赖主君神威,眼见宁城兵锋之锐,占下云州之地。气运鼎盛,拥有超过百亩灵田。如今又修复了护城大阵,可庇佑一方。”
“再加上主君赫赫威名,日前,孙先生已然答应正式出山。”
“孙先生也是赤城之人,既已应下,便就全力以赴,不仅提出了一整套对重阳武院的改进之策,还愿意亲自出面,邀请更多兵家门人前来重阳武院任职。”
以孙起兵家宗师的身份,一旦出山,必将轰动天下。
届时。
重阳武院不仅也再不用担心会缺少教员,还将跟着名动天下。
绝对能吃到一大波红利。
“如此,甚好!”
夏衍也很欣慰,之前的拳拳之心,总算是收到应有回报。
不枉他耐心等了一年。
有了孙起以及重阳武院这块活招牌,日后封地便是再如何扩张,也不用担心缺少合格的统兵将领。
“孙先生既已出山,正好今年又无什么大的战事,重阳武院正可组织军中将领前往武院轮流进修,以提升军事素养。”
是的。
新的一年,夏衍仍旧决定休养生息,并不对外展开征伐。
一则云州各郡的重建才刚起步,根基不稳。倘若继续向外扩张,即便是占领更多疆土,那也只是表面风光的虚胖。
一旦激起东荒土著的恐慌,发起反扑,到时怕是很难应对。
以雍国如今对宁城的态度,怕是无法指望冲突爆发之后,国朝能给予宁城多大的支持。
自是不可贪功冒进。
二则夏衍修为还停留在第五境后期。
凭此修为,虽已可纵横东荒,到底还是没有达到无敌的程度。
无论是焦国老祖,还是妖族大能,都还无法应对。
因此。
在夏衍突破第六境之前,并不准备继续再当那出头鸟。
毕竟。
凭宁城如今的体量,倘若再要对外开拓,可不是一两郡之地就能满足的。
怎么着也要瞄准一州之地。
可偏偏周边就这么几个州,无论是攻掠哪一州,又不再大开拓周期内,都足以震动整个东荒。
岂可轻易涉险?
“明白!”
曾括、李唐二人齐齐应下。
重阳武院虽归教化司管辖,但武将的培养与调动又是兵马司之事,自是需要两司衙门互相协调,互相配合。
想到这。
夏衍思量了一下,道:“干脆这样,将重阳武院的管辖权,从教化司转移到兵马司,由兵马司全权负责,免得权责交叉。”
军政分离本也是大势所趋。
培养武将之事,交由兵马司负责,也是题中应有之事。
“诺!”
曾括、李唐二人再次应下,只是神情略有些不一。
此番毕竟是兵马司虎口夺食。
重阳武院是教化司从零开始,一手创立起来的,曾括更是全程参与其中。眼瞅着就要起事,临了,临了,却被兵马司摘了桃子。
搁谁都不会舒服。
好在曾括是个明事理之人,知晓,主君此番调整,并非有什么私心,更非对教化司有什么不满,而仅仅只是出于公心。
重阳武院划归兵马司,也算是专业对口。
不管如何,教化司在重阳武院的设立过程中,曾经立下汗马功劳,这点功绩,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抹灭的。
曾括也到底是曾括,很快便调整好心情,继续汇报。
“教化司今年要干的第二件大事,便是进一步规范郡、县两级私塾,设立由衙门主持的县学以及郡学。”
在此之前,因着夏衍鼓励地方办学,倒是涌现出一批私塾、学堂。
但那大都是由世家子弟出资创办。
说到底,不过是这些个世家子弟为了讨好夏衍这位主君,而搞的沽名钓誉之举。私塾设立之后,他们得了名声,后续如何运营便是参差不一。
城府深的会继续出资扶持,眼皮子浅的可能就撂下不管。
面上看着热闹,内里却是一笔糊涂账。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倘若地方私塾由世家资助,自也就不可避免地受世家影响,甚至是被世家把持。
原本是为了惠及平民的举措,反倒成了世家扩充影响力的工具。
完全违背夏衍初衷。
身为教化司郎中,也曾巡视各郡县,曾括自是看到了其中的弊端,这才决心出当地衙门出资,以规范各地的县学以及郡学。
而曾括敢于提出此等举措的底气,一是深悉夏衍对世家既重用又有所防范,二是在发行债票之后,封君府财政状况得到极大改善。
有了充裕的财政支持,才能将县学、郡学实施落地。
否则一切就都只是空谈而已。
“不错!”
曾括显然也是号准了夏衍的脉,提出的举措很让夏衍满意,补充说道:“县学每年运维所需资金,由当地县衙礼房单独列出预算,再由郡衙专门拨付款项,并由郡衙礼曹专项监督。”
至于郡学所需资金,自是由封君府度支司专款拨付。
“主君英明!”
曾括自是欣喜,有了主君的亲口背书,后续再向度支司讨要资金就会容易许多,也更加的师出有名。
唯有度支司郎中萧离眉头微皱。
得。
又要大出血了。
“此外,无论县学,还是郡学,都可文武兼备。”
夏衍的想法还不止于此,“既是官办学堂,不仅要教授读书写字,还要传授修行之法。文武兼修,方能培养出栋梁之才。”
这并非夏衍自大。
无论县学,还是郡学,说到底,都还只是基础教育,还没到说,让学员选择儒家亦或是兵家修炼之法的时候。
更何况,儒生亦要学习修行之法,武将也需得读书识字。
两者并不矛盾。
唯有从郡学结业之后,才需做出选择,是继续前往重阳武院,还是考入邀月书院深造,以区分文武之道。
“主君,此法虽好,只是耗费甚巨…”
身为教化司郎中,曾括自是支持的,可食君之禄,他更需要站在更现实的角度去衡量利弊,而非将政令理想化。
在县学教授读书识字,已经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倘若还教修行之法,那便是一个无底洞,甚至还会将本可在自家私塾上学的世家子弟,吸引到县学之中,以占衙门便宜。
而凭世家子弟在当地的影响力,寒门学子怕是难有出头之日。
导致最终的结果,跟提出政令的初衷,再次背道而驰。
“此事干系重大,自是无法一蹴而就。”
夏衍当然知道其中困难,也并非那等急功近利之人。
“教化司可见此作为一个中远期目标,再仔细评估测算,想要达成此等目标,需要出台怎样的政策支持,又具体需要耗费多少资源。”
事情重要一步步去做。
不能因为害怕其中困难,而连踏出第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当初夏衍提出设立重阳武院,不也是困难重重?到如今,重阳武院从无到有,却也一步步建立起来。
“我的想法是,在财政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可适当收取一些束脩。”
这就能避免世家子弟白嫖。
“于此同时,为了资助平民学子,可以考虑设立贫困助学金以及贫困奖学金。贫困助学金用于全面资助家境贫寒的学子,以支持他们求学。”
“贫困奖学金,则用于资助那些学业优异的贫寒学子。”
“为了维持县学、郡学的日常运营所需,还可鼓励当地富商、豪族、商社等对县学进行捐赠,并适当授予荣誉。”
夏衍这是将前世之法,照搬到了东荒大陆。
既然衙门财政一时难以支撑如此宏伟的构想,那便只能借助社会的力量。
“束脩、助学金、奖学金、捐赠…”
曾括听罢,却也是眼神骤亮,仿佛前景豁然开朗,激动说道:“主君英明,此等想法虽然闻所未闻,却不失为良策。”
“我也就这么一说。”
夏衍倒是谦逊,“到底合不合适,具体又该如何实施,既能达成培养人才的目的,又不让别有用心之人钻了空子,还需教化司仔细调研打磨。”
将祖星的经验照搬照抄,难免水土不服。
到底还需要因地制宜。
“主君放心,下来之后,微臣定会认真调研,再会同教化司同僚一同探讨,争取尽早拿出一个可落地实施的具体方略来。”
有了夏衍提出的思路,曾括也是干劲十足。
“那就好。”
对于曾括的才干与稳重,夏衍自是信任有加的。
“除了以上两条,教化司今年还要干一件大事,便是在郡县两级修筑城隍庙,鼓励各村自行修筑土地庙,以统一民间信仰。”
曾括接着汇报。
东荒作为文化荒漠,想要行教化之功,除了办学,兴建庙宇,丰富民间文化活动,也是重要举措之一。
重要性甚至还在办学之上。
办学嘛。
无论县学郡学,还是重阳武院、邀月书院,哪怕再怎么普及,毕竟根基摆在这,最终只能惠及极少一部分人群。
庙宇道观等民间信仰,针对的可是全体百姓。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由衙门出门修筑土地庙、城隍庙,便是要将中土的人族信仰在东荒传播开来,既是顺应迁民信仰需求,也是借机教化东荒土著。
说到底。
还是要以人族正统信仰为主,以东荒野神信仰为辅。
“鼓励各地修建土地庙、城隍庙,我没有意见,但也不必搞一刀切。”
夏衍却并没有多少人族正统的自觉,也从未将东荒土著看作是异类,补充说道:“凡地方信仰的野神,只要不是邪神、恶神,亦可请进城隍庙中。”
说到底。
夏衍还是倡导兼容并蓄。
可以统一修筑城隍庙,但具体到各地郡县,却又可根据各地的民间传说,而加以灵活改造,充分发挥以及尊重民间智慧。
一座城隍庙又不是非得只供奉一尊神祇。
“各地土地庙亦是如此,好比那些个祭村,倘若愿意,亦可将各村祭灵纳入到土地神信仰体系之中,互相融合借鉴。”
民间传说本就有其勃勃生机,完全没必要一棍子打死。
太过于强调人族正统,固然能赢得迁民之心,却也容易造成迁民跟东荒土著之间的对立,继而为将来统治埋下隐患。
“主君英明!”
曾括闻言,颇为动容,不想主君格局竟如此之大。
是他肤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