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北山动物保护区，探望查理同学的母亲？”
班主任扶了扶眼镜，显然被这个天马行空的提议砸得有点蒙。
可他一转头，就看到了露西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还有她身后那群同样狂热的学生。
再看看一脸郑重、仿佛在提议一项伟大科学探索的苏越。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查理身上。
查理的微笑，在那一瞬间，确实有那么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被他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好啊。”
当查理温和地吐出这两个字时，班主任也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了火上。
他一个普通老师，怎么敢处理这种涉及到新物种家庭伦理的破事？
他下意识地想把这件事往上报，让校领导去头疼。
然而，事情的进展，快到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周一上午，班主任刚把这份荒唐的社会实践活动申请交上去，连一杯茶的功夫都没到，批复就下来了。
同意。
而且是校委委员艾尔女士亲自特批。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响应时代号召，鼓励学生积极探索生命科学前沿，对新兴物种进行深入了解与人文关怀，具备极高的教育意义。
拿着那张盖着红章的批复文件，班主任彻底没话说了。
连领导都同意了，他一个班主任还能说什么？
委员办公室里。
艾尔将签好字的文件递给苏越，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我已经以生命科学教育实践的名义特批了，所有流程，畅通无阻。”
苏越接过文件，点了点头：“谢谢。”
艾尔看着他，眼神复杂。
……
周六，清晨。
一辆大巴车停在了北门高中的校门口。
班主任拿着个小喇叭，正在清点人数。
除了他这个带队老师，去的学生并不多。
查理、露西，十几个查理最忠实的拥趸，再加上一个幡然醒悟的苏越。
露西和她的朋友们叽叽喳喳，兴奋得像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天哪，我们就要见到查理的母亲了！那一定是一位非常特别的女士！”
“这可是历史性的一刻！我们是第一批探访新物种起源地的人类！”
“苏越这次总算做了件对事，这个提议太有格局了！”
她们看向苏越的眼神，带着一种算你小子识相的施舍感。
苏越没理会她们，他最后一个上车，挑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在上车前，他的手在校服口袋里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按，一个微不可见的指示灯在指尖的遮挡下闪烁一下，便彻底熄灭。
查理被众人簇拥在最中间的位置，他靠着窗，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眼神并没有焦点，他并没有在听身边的任何一句吹捧。
大巴车缓缓启动，载着这群心思各异的人，朝着城外的北山动物保护区驶去。
车程一个多小时。
北山动物保护区是本市最大的野生动物保育基地，其中猿类展区最为出名。
因为有艾尔的提前打点，学校的这支实践小队享受到了VIP待遇。
一名穿着工作服、看起来四十多岁、和蔼可亲的研究员，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他们。
“欢迎北门高中的老师和同学们。”研究员热情地跟班主任握了握手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姓王，艾尔委员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夏娃的观察区已经准备好了，这边请。”
“夏娃？”露西的一个朋友好奇地问了一句。
王研究员笑了笑：“就是你们要探望的那头黑猩猩，我们给她取名叫夏娃。”
听到黑猩猩这个词，露西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开来。
她立刻为查理找到了理由：伟大的生命，总是起源于最朴素的地方！这更反衬出查理进化的不凡！
一行人穿过绿树成荫的小道，来到了一栋独立的白色建筑前。
这里是灵长类动物的特别观察室，与普通游客的展区隔离开来。
走进一条长廊，一面巨大的单向防弹玻璃墙，隔开了内外两个世界。
玻璃的另一边，是一个模拟野外环境的宽敞空间，里面有假山、藤蔓和水池。
一只体型健硕的雌性黑猩猩，正背对着他们，坐在假山上梳理自己的毛发。
“那就是夏娃了。”王研究员指着玻璃墙介绍道。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这就是……查理的母亲？
就在这时，那只名叫夏娃的黑猩猩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它忽然停下了动作，缓缓地转过身来。
当它的视线穿过玻璃，落在人群中的查理身上时，它的身体猛地一震！
下一秒，它发出一声急促而响亮的尖啸，猛地从假山上跳了下来，四肢并用地冲向玻璃墙！
“砰！砰！砰！”
夏娃用自己的身体和手掌，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拍打着厚重的玻璃，发出沉闷的巨响。
它的脸上，露出了极度激动和渴望的神情，嘴里发出“呜呜”的、类似哽咽的叫声，一双褐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查理，一刻也不曾移开。
这股原始而强烈的母性冲击，让在场的所有学生都感到一阵莫名震撼。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查理，期待着他能有所回应。
然而，查理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玻璃后面那只几乎陷入疯狂的母亲，眼神里没有激动，没有怀念，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那是一种极度疏离的眼神，就像一个生物学家在观察自己的实验样本，冷静，客观，甚至带着几分审视。
他不是在看一个亲人。
他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展品。
这诡异的平静，与玻璃另一边的狂热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露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身边的几个拥趸也面面相觑，脸上的兴奋逐渐被一种不解和困惑所取代。
王研究员并没有察觉到这群学生之间的暗流涌动，他看着激动的夏娃，又看了看查理，出于好意，开玩笑地说：
“呵呵，查理同学，你应该常来看看你妈妈，你看，她多想你啊。”
查理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掉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意义。”
两个字，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露西身边的几个同学脸上写满了错愕，她们不明白查理为什么会这么说。
王研究员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查理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的视线依然落在玻璃后那只情绪激动的夏娃身上，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缓缓地补充道：
“它只是一个智商不高的动物。”
“生理上，它确实生下了我，但来看望它，纯属浪费时间，对我和它都没有任何好处。”
玻璃墙后面，夏娃的拍打声还在继续，那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和它悲伤的呜咽，在此刻听来，显得无比讽刺。
而这一切，都被苏越的镜头，一帧不漏地，记录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