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穿过梅枝洒落一地清辉。
陆鸣独坐窗前,望着夜空出神。万籁俱寂,连风都仿佛停住了脚步,整座半山别墅只余他一人均匀的呼吸声。
他在想气运。
功德之路既已走不通,那便只剩另一条路可走——气运。
与功德相似,气运同样是天道规则体系中极其玄妙的一环。但它与功德有着本质区别:
功德是“偿还”,是对过去的补偿;气运是“投资”,是对未来的期许。
功德是你做了什么,天地回报你什么;气运是天地相信你能做什么,所以提前赋予你某种资格。
周穆王当年能以人间天子之身,在末法时代硬生生修到半步仙神,靠的正是西周国运加身——那是天地对王朝正统的认可,是对“天子”身份的背书。
西王母分享了他的气运,得以抵消部分亏欠,从化道边缘被拉了回来。
陆鸣融合了周穆王的魂魄,自然也继承了他的一部分气运残余。但这三千年来,西周早已覆灭,王朝更迭无数,那点残余气运在漫长岁月中早已消散殆尽。
如今他体内,可以说与气运二字毫无关联。
但没关系。
气运既然能被“继承”,自然也就能被“寻找”“凝聚”甚至“夺取”。
关键在于,去哪里找?
陆鸣闭目,将意识沉入识海,主动触碰那道与周穆王魂魄融合时获得的记忆洪流。三千年的岁月在眼前飞速掠过,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流转——
他看见了姬满即位时的太庙祭祀,青铜礼器列陈,牛羊牺牲,烟火缭绕中,司仪高声诵读祭文。那是天子与天地的第一次正式对话,以万乘之尊,告祭皇天后土。
他看见了姬满西征犬戎前的占卜,龟甲在火上灼烧,裂纹蜿蜒,太卜俯身凝视良久,抬头道:“吉。此行当遇大机缘。”于是八骏齐驱,大军西出函谷。
他看见了姬满第一次闯入瑶池秘境时的情景——那分明是自己不久前才走过的路,却在姬满的记忆中呈现出三千年前的景象:蟠桃树更高,瑶池更广,玉莲更盛,西王母的仙宫尚未完全隐入时空夹缝,而是巍然矗立在云海之上。
他还看见了姬满与西王母的无数次对弈、论道、饮宴。在那些画面中,姬满的目光总是落在西王母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灼热与占有欲,却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虔诚——那不是帝王对仙神的觊觎,而是凡人对超越性存在的仰望与向往。
然后,他看见了姬满最后一次祭祀太庙。
那是他决定动用国运、以昆仑镜转世重生之前的最后一次祭天。
陆鸣的感知在这一刻骤然凝滞。
他看见了——
太庙中央,九尊青铜巨鼎巍然陈列。那是九州鼎,禹王所铸,三代相传,自夏传商,自商传周,至今已逾千年。每一尊鼎都高达丈余,三足双耳,鼎身镌刻着各州山川地理、珍禽异兽。岁月在青铜表面留下斑驳的铜绿,却掩不住那沉穆如山、浩瀚如海的威严。
那是九州气运的凝聚,是华夏正朔的象征,是天子奉天承运、统御万民的终极凭证。
姬满跪在九鼎之前,以天子之身,行稽首之礼。
他祭告上天,愿以自身所承之国运为代价,换取昆仑镜逆转时空、转世重生的机缘。
他祭告九州,愿以百年之后王朝衰微为代价,换取来世重新踏上长生之路的可能。
他祭告先祖,愿以辜负列祖列宗基业为代价,换取与心中那人长相厮守的一线希望。
祭文念毕,九鼎震动,发出沉闷的嗡鸣。
那是天地的回应。
那是气运的认可。
然后,姬满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昆仑镜。
而九鼎在他身后,渐渐沉寂,鼎身的灵光缓缓黯淡。
那是周王室气运的最后一次辉煌。
自此之后,西周国运日衰,诸侯坐大,戎狄交侵。不过百年,镐京陷落,幽王身死,平王东迁,王室衰微。
又五百年,九鼎沉入泗水,下落成谜。
陆鸣猛然睁开双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九鼎。
竟然是九鼎。
他早该想到的。
中华五千年文明,气运凝聚于三大重器——轩辕剑、九鼎、传国玉玺。
轩辕剑,黄帝所铸,斩蚩尤、定华夏,人道圣道之兵。此剑早已成传说,据闻黄帝乘龙升天时一并携去,此后偶有现世传闻,却从无确证。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找到轩辕剑,恐怕只有神话本身。
九鼎,禹王所铸,三代相传,王权象征。这他亲眼在姬满记忆中看到了,真实不虚。
传国玉玺,和氏璧所制,秦始皇命李斯篆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此后历代帝王以得玺为符命,若无此玺,便是“白板天子”,不被正统认可。
三者皆是华夏气运之重器,每一件都承载着数千年来无数代人的信仰、敬畏、期许。若能得其一二,凝聚气运之路或许便有可为之机。
但问题是,它们在哪里?
陆鸣站起身,在书房中缓缓踱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砖地面上无声移动。
轩辕剑太渺茫,暂且不论。
九鼎与传国玉玺虽已遗失,但史书有载,尚可追寻。
他开始回忆自己读过的史料——
九鼎沉于泗水,这是正史明载。《史记·秦始皇本纪》说,秦始皇二十八年,出巡至彭城,“欲出周鼎泗水”,派了上千人下水打捞,结果没找到。
但关于九鼎何时沉没,史书有两说。
一说秦昭襄王五十二年,秦灭周,迁九鼎归咸阳,途中一鼎飞入泗水,剩下八鼎运至咸阳。这是《史记·封禅书》的说法。
另一说则更早。《史记·周本纪》张守节《正义》引《括地志》云:“周显王四十二年,宋太丘社亡,九鼎没于泗水彭城下。”也就是说,九鼎根本就没等到秦灭周,早在周显王时期就沉了。
哪一说为真?
陆鸣不确定。
但两说的共同点是——泗水、彭城。即便不是全部九鼎,至少也有一鼎曾在此处沉没。
而秦始皇派千人打捞未果,要么是找错了位置,要么是九鼎有灵,不愿出世。
无论哪种情况,都说明泗水彭城段是寻找九鼎的重要线索。
再说传国玉玺。
这枚玺的命运比九鼎更加跌宕。
秦末,子婴献玺降汉,传至西汉末。王莽篡位,向孝元太后索玺,太后怒掷玺于地,磕破一角,后以黄金镶补。
此后东汉、魏晋、隋唐,代代相传。唐末天下大乱,朱温篡唐,玺入后梁。后唐灭梁,玺归后唐。
最后见于正史,是后唐末帝李从珂清泰三年。
这一年,石敬瑭引契丹兵围洛阳,李从珂携传国玉玺登玄武楼自焚。火熄后,楼毁人亡,玉玺不知所踪。
此后宋、元、明、清,皆有传国玉玺“再现”的记载,但多为伪造或附会,无一定论可确认为真。
学界公认,真正的传国玉玺,极有可能已在李从珂自焚时毁于大火,或被人趁乱窃走,从此深埋地下,再未现世。
洛阳。
陆鸣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
五代后唐都城,就在今天洛阳。
李从珂自焚的玄武楼,遗址应在洛阳宫城范围内。
而洛阳,十三朝古都,地下埋藏着从夏商到隋唐层层叠叠的文化层。若是有人刻意隐藏传国玉玺,这确实是最有可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