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漫在293478区域无形网络中的是一种比之前等待灾难时更令人窒息的凝重。
这是一种源于未来的不确定性所带来的焦虑。
【区域频道】和各个大小群组几乎从未如此刻般活跃过。
信息滚动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秒都有新的发言将之前的讨论顶上去。
但这份活跃透着一种让人心慌的浮躁和混乱。
它更像是一场失去主持人的全民辩论,众声喧哗,缺乏一个明确的主轴。
核心议题自然是大汇合。
然而与前一天支部公告下达时,大家更多讨论航行技术和物资准备不同,今天的讨论风向明显发生了偏转。
真正让陈至感到心头沉重的,是来自上层的沉默。
支部委员会以及其下属的各专业小组组长,从昨天发布那份重申汇合必要性的公告后就集体失声了。
没有任何新的指导方向,没有对频道内愈演愈烈的讨论进行引导或解释,甚至连一位委员或组长都没有在公开频道露面,为汇合计划站台。
这种沉默与频道里火山喷发般的讨论形成了对比。
陈至私下联系了安全组长陈伟国,这位一向回复迅速作风干脆的老兵也没有任何回应。
这不正常。
支部的运作效率一向极高,尤其是在面临重大决策时往往会迅速形成统一意见,并通过组织网络贯彻下去。
像现在这样在已经明确方向后,却对执行过程中产生的巨大争议放任自流是前所未有的。
“支委会内部……恐怕出了状况。”
陈至靠在双体船舱壁旁,看着面板上不断刷新充斥着各种情绪化言论的频道,眉头紧锁。
这种状况大概率是路线性的,是关乎未来整个集体走向的根本性分歧。
频道中的讨论,已经不再是单纯“要不要汇合”的问题了。
这个问题在昨天陈至对小组内部进行动员时,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为了生存,必须汇合。
现在大家争论的焦点已经上升到了另一个层面。
如果我们将这个世界视为一个必须通关的“游戏”,那么通关的方向究竟在何方?
我们究竟要建设一个什么样的集体,才能带领我们走向终点?
有细心的人开始综合这二十多天来的所有信息,试图逆向推导这个世界的规则和意图。
“大家想想,我们每个人的独木舟升级需要的是什么?是更多的独木舟!这难道不是在明示我们需要会合,需要将分散的个体资源整合起来吗?”
“还有洋流!指向中心的洋流,这简直就是一条铺好的航路,在引导我们走向联合!”
“从可持续取水法的发现,到渔网的成功编织,再到灰鲨危机下的武器流转……哪一次难关的攻克,不是依靠集体智慧和力量的整合?”
“所以集体协作绝对是正确的,是一条通关方向。”
这个结论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认同。
过去的经历如同铁证,摆在每个人面前。
单打独行或许能苟活一时,但绝无可能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海洋上走远。
认同了集体之后,一个更加复杂的命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我们要形成一个什么样的集体?
公平、效率、平等、自由、秩序……
这些在人类社会中纠缠了数千年的概念,在这个被剥离了法律和道德束缚的极端环境下,以最原始的方式再次成为了争论的核心。
“既然是集体,那就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导核心!像之前支部那样令行禁止,统一调配资源,才能最大化生存效率!”
“没错!危难之际扯皮只会浪费宝贵的时间!需要一个能快速决策的中心!”
“资源如何分配?是按需分配,还是按劳分配?拥有稀有能力和没有能力的人的贡献度如何衡量?付出更多劳动的人是否应该获得更多的资源?”
“未来的集体里,话语权如何分配?是按小组为单位,还是按人头?像我们这样边缘区域的小组,到了中心会不会因为最后加入而失去发言权沦为附庸?”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频道里各种观点激烈碰撞,引经据典互相辩驳,谁也说服不了谁。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的争论中,一个颇具影响力的声音出现了。
发言者是位于第四象限的一个小组长,名叫高强。
他在区域频道公开发表了一份篇幅不短的倡议。
倡议的核心观点是,鉴于区域范围广阔,各小组距离中心点远近不一,强行要求所有小组立刻无条件地向中心点集中是不现实且高风险的。
尤其是对于像他们这样位于边缘区域的小组,途中变数太多。
因此他倡议,不如先以象限或者更小的范围为单位,自发形成数个规模在几十人左右相对稳定的船队。
这些船队先在各自区域内完成整合,囤积物资磨合队伍。
然后再以这些具备一定自保和航行能力的成型船队为单位,向中心点进发。
甚至可以等到下一个周期,比如假设存在的第三十天危机过后视情况再决定是否进行最终的大汇合。
高强在倡议中写道“这样一来,我们既能避免长途航行中的巨大风险,也能在区域层面形成多个稳定的支点,避免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个先小集体联盟,再谋求大汇合的方案,立刻引起反响。
尤其是获得了大量位于边缘区域对长途航行心存畏惧的小组的支持和呼应。
“高组长说得对!我们这边过去太远了,路上出事怎么办?”
“支持!先把自己这片经营好,有了底气再谈汇合!”
“多个中心总比一个中心保险!我赞成船队!”
一时间,高强的方案在频道中各有大量的支持者。
原本就混乱的舆论场变得更加分裂。
陈至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也在沉思。
面板传来了私信的提示音。
他点开一看,是一个陌生的ID,备注显示是安全组的成员,名叫赵星。
陈至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两人从未有过交流。
赵星的信息很直接:“陈至你好。冒昧打扰,关于目前区域内的汇合争论不知你如何看待?”
陈至眼神微凝。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一个不熟悉的组员私下询问他对汇合路线的看法,这本身就有些耐人寻味。
是单纯的个人好奇,还是代表了某种势力在探听风向?
他沉吟片刻,回复得十分谨慎“赵星你好。我们小组已准备好物资,即将出发。”
赵星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复道:“明白。祝你们航行顺利。”
对话就此结束。
这简短的交流更像是一次试探。
陈至几乎可以肯定,此刻在看不到的网络背后,类似的私下沟通串联正在各个层面密集地进行着。
支委会的长时间沉默,绝非无事发生。
恰恰相反,这沉默之下必然是难以调和的分歧和博弈。
是坚持效率优先力量集中的中心主义,还是采纳更具灵活性、但也可能导致力量分散的船队制?
这不仅仅是路线之争,更关乎未来集体的权力结构、资源分配模式和每一个人的生存方式。
下午,又一个声音加入了这场混战,并且带来了更直观的数据。
一个自称之前加入过计算小组,目前同样位于边缘区域的幸存者在频道里发声。
他不再打算出发,用数字陈述了他的理由。
“我和我的组员只有两个人,一艘小蓬船。”他的文字透着一种无奈。
“我计算过,就算我们不眠不休地轮流划船,以现在的速度要抵达中心点需要四十多天。”
“这还不考虑体力极限、方向偏差、恶劣海况。这完全是一个看不到希望的任务。”
他的语气带着恳切“请考虑现实因素,制定一个更合理的策略。 ”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考虑到不同处境小组实际困难和阶段性的方案。”
这番发言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许多热血上头只顾争论理念的人身上。
它揭示了中心汇合计划对于边缘群体的残酷性。
不是所有小组都有多个人可以轮班。
那些只有两三人,面对动辄数十天的航程除了绝望还能有什么?
陈至关闭了面板,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李康文和王虎正在将最后几根采集到的海竹用绳索加固在双体船的侧舷,作为额外的浮力和防护。
孙晓在检查小蓬船的系泊绳和船桨,刘芳在清点储物空间里的鱼肉和清水。
大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航行做准备。
但区域的未来正笼罩在一片浓重的迷雾之中。
支委会的沉默,频道里的分裂,边缘者的绝望……
所有这些都像海面下的暗流汹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