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五天,时间在汗水和号子中流逝。
训练进入了更深化的阶段。
队列训练已从简单的立正稍息,扩展到行进、队形变换和紧急集合。
甲板上,郑华口令与李卫明的纠正交织,三名教官各带七人形成三个班。
二十一名战斗人员的脚步声从凌乱到渐渐合一,踩在甲板上的咚咚声有了节奏感。
武器训练从动作过渡到实际对抗。
木矛的矛头被厚实的鱼皮包裹,做成安全的训练矛。
每天下午,甲板上都会响起噼啪的撞击声和周胜涛等三位教官的吼声。
“刺要狠!格挡要稳!”
“注意间距!”
“大猩猩都比你们会捅。”
即便再小心,训练过程中受伤也是不可避免的。
幸好船上有周雯这名专业的医生。
有人因为重心不稳扭伤了脚,周雯推拉间就轻松将脚踝正好。
手法干脆利落,那名队员只是叫了一声。
饱受好评。
桨手队的进步最为直观。
在赵铁志的协调下,十四名桨手已经能随着统一的号子,将桨划出近乎同步的节奏。
第四天下午,进行了第一次实际训练。
“全体桨手就位!”
“前进预备——划!”
十四支船桨探入水中,随着洪亮的号同时发力。
哗——
船身平稳地向前滑去。
起初的几下还有些许杂乱,桨叶入水深浅不一。
很快,在节奏分明的指挥和这几日磨合的默契下,动作迅速整齐起来。
“一!二!一!二!”
桨起桨落,水花飞溅。
锯鲨号在寂静的海面上划开了航迹。
桨手们赤裸的上身汗水淋漓,肌肉贲张。
“左转弯预备——”
甲板上顿时大呼小叫起来。
显然,战斗组还不太适应在行进间的船上进行训练。
不过迟早也是要适应的。
帆缆组则在与绳索的博弈中摸索前行。
孙晓带着另外四人已经能熟练地升降船帆高度。
孙晓时常待在桅杆顶部的小平台上,适应用短促的口令和手势交流。
各组在不断的犯错、纠正、再尝试中,积累最原始的经验。
陈志也联络协调另一艘桨帆船,通过面板进行经验交流。
后勤是这一切的保障。
钱秀英展现了她所擅长的统筹能力。
每日训练消耗巨大,食物和淡水需求激增。
她总能通过与后勤组的协调、合理的配给安排错峰用餐,确保每个人都能得到有效补充。
组织勤务人员修补破损的鱼皮衣物、改造训练器材。
当然,洗甲板这种活每个人都跑不了。
团队的氛围在每日的共同挥汗中悄然转变。
晚餐后的自由活动时间,甲板上常常围坐着一圈圈人。
就像晚上的操场。
第五天下午,训练结束后所有人在甲板集合。
“明天是第六个十天节。”陈至说。
“全体在岗保持警戒,分两班休息。”
他看向钱秀英:“后勤组想想办法,明天伙食弄丰盛点。”
“明白!”钱秀英立刻开始盘算起来整点什么新花样。
第六十天在平稳中过去。
晚饭果然丰盛了些。
除了变烤为煎的鱼肉和烤贝肉外,最让人惊喜的是飘着少许蒜苗的鱼丸汤。
大蒜的长势已然稳定,陈至用一把麦种换了一茬。
新鲜的蒜苗、捶打成型的鱼丸和蒸馏水,在这片大海上显然已经算是废工废料的一道大菜。
每人盛上一碗,对连日啃鱼吃草的众人来说,不啻于珍馐。
蒜苗轻微的辛辣冲击着每个人的舌尖。
“哎哟,今天过年了这是!”王虎捧着碗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
“陈队威武!”几个年轻队员起哄。
饭后,有人接着保养自己的武器,有人聚在甲板上,用贝壳和海竹片玩自创的游戏,也有人干脆回舱室躺平,享受难得的闲适。
中心点方向,船只的轮廓比几天前密集了不少。
绝大多数幸存者已经完成了汇合。
根据陈伟国传来的消息,目前聚集在中心点的总人数已达到688人。
只有风暴后加入的四名幸存者仍在赶来的路上,明天,他们将通过面板参会。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共同体已然在汪洋上成型。
甲板上,不知谁起了个头响起了歌声。
起初只是几个人哼着记忆中的调子,渐渐地,加入的人越来越多。
只有粗糙的嗓音和拍打甲板的节奏,唱的也都是些记忆深处的零碎老歌。
歌声不算优美,却有种真挚的力量在海面上飘荡。
陈至靠在艉室边静静听着。
这一刻,他们暂时忘却了疲惫和未来的艰险,只是单纯地享受着温暖。
第六十一天。
天未亮,锯鲨号便已苏醒。
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早餐回归标准,烤鱼和海草汁。
船员们迅速地用餐后,整理装备检查仪表。
上午七点,陆续有船和锯鲨号接驳。
“全体注意!按预定方案,准备接人登船!”陈至的命令通过团队频道下达。
甲板上瞬间忙碌起来。
舷梯和缆绳准备,登船区域清空,引导标识挂起。
战斗组人员在指定位置警戒,其他人准备登记和引导。
船只靠近,为首一艘蓬船上站着陈伟国。
他今天穿着作训服,神情严肃。
按预定计划,除锯鲨号船员外,将额外承接与会人员八十名。
登船过程井然有序。
每一位登船者都经过简单的核对和登记,然后由孙晓等人引导至甲板指定区域集合。
一百多人站定后,原本宽敞的甲板也显得拥挤起来。
但大家都展现出良好的纪律性没有乱走,在各自区域低声交谈。
陈伟国与陈至并肩站在艉室前方。
上午八点五十分。
两艘楼船、五艘桨帆船在中心点海面上松散的排开。
人们从面板中取出竹椅坐好。
每艘大船的甲板上都坐满了人。
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笼罩着这片海域。
支委会委员陈伟国,中心点自治委员会副主任孙博明,锯鲨号船长陈至在船头竹桌前落座。
上午九点整。
陈伟国洪亮的声音响起,同时,信息组的人也在区域频道同步进行文字直播。
“293478区域第一次全体大会,现在开幕!”
声音在平静的海面上回荡,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全体起立!”
甲板上,无论哪艘船,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大会第一项,唱国歌!”
没有乐器和伴奏。
但下一刻,近七百人的歌声,从七艘船上同时响起,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声浪,冲破海天。
歌声不算整齐,许多人声音哽咽。
从降临的第一天开始,作为同胞的羁绊让区域大多数人联合起来。
正是这一份共同的认知让人们团结协作。
这歌声是劫后余生者对故土的思念,是对秩序与文明的渴望,是在绝境中不灭的信念之火。
胸腔在震动,血液在奔流。
这一刻,个人的得失、队伍的隔阂、未来的迷茫似乎都被这歌声涤荡。
他们是一个整体,是这片海上漂泊的文明。
唱毕。
“请坐。”
甲板上响起一片衣物摩擦和竹椅轻响的声音。
大会进入正式议程。
首先由中心点自治委员会副主任孙博明向锯鲨号参会人员做工作报告。
“各位同志、同胞们。我受中心点自治委员会委托,向大家报告过去一段时间,我们区域发展建设的基本情况。”
“截至昨日,我区域已成功汇集幸存同胞六百八十八人,主体力量已完成集结。”
接着,他分门别类,汇报各项生产建设的进展。
“渔业生产方面,依托规模化的渔船队,日均海鱼捕捞量已稳定超过四千条,种类达十余种。”
“虾、贝类采集形成固定作业区,可食用海草的人工划区养殖取得初步成功,已建立了三个示范性海草田。”
甲板上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日均四千条鱼,分配到每个人头上意味着基本的食物保障已经解决了有无问题。
“水资源保障方面,通过规模化蒸馏装置,日均生产蒸馏水一百五十筒(每筒约五升),海草汁日均产量突破六千袋。配合合理的配给制度,目前所有同胞的日常饮水需求已得到全面保障,部分富余用于生产和卫生。”
“农业方面,”孙博明的语气带着一丝激动,“利用从海底获取的海泥和肥料,我们成功催芽并种植了来自馈赠的玉米、水稻、小麦种子,土豆经催芽切块后也已成功种植,长势良好……”
这个消息引发了更大的骚动。
粮食!真正的粮食!虽然规模还小,但其象征意义让所有人精神振奋。
“手工业与制造业方面,鱼皮加工业已成体系,可生产衣物、工具蒙皮、绳索、容器等多种产品。海竹加工涵盖建筑材料、工具、家具、乃至部分船只结构件……”
“载具与工程建设方面,目前区域拥有楼船两艘,桨帆船五艘,各类蓬船、渔船一百二十余艘。以绝对中心点为基础的海竹平台一期工程已完成,形成了直径三十米的固定作业和停泊区。二期栈道延伸工程正在推进……”
孙博明的报告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报告没有虚言,只有扎实的成果和明确的规划。
甲板上的人们听得极其专注,每一个数字,每一项进展,都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报告最后,孙博明说道:“同志们,这些成绩,是每一位同胞用汗水、智慧,甚至鲜血换来的。它证明了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努力奋斗,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没有建设不起来的家园!”
掌声雷动。
发自内心的热烈掌声,在七艘大船间此起彼伏。
报告结束后,大会进入下一项议程。
审议并通过《293478区域管理办法》。
草案已于三天前下发,在临时管理守则等文件的基础上,由支委会和原中心点自治委员会共同起草,内容涵盖了组织原则、权利义务、生产分配、安全管理、争议解决等基本方面。
甲板上,人们低声交谈交换看法。
草案条文并不复杂,核心是确立临时支部委员会的领导地位和区域自治委员会的日常管理权限,明确集体利益、按劳分配与基本保障相结合等原则。
半小时后,大会进行表决。
每艘船随机推举三名监票人,统计本船赞成、反对、弃权的人数,然后汇总。
过程庄重而安静。
随后,大会进入关键环节,选举产生293478区域自治委员会。
候选人名单早已通过各船队酝酿产生。
名单涵盖了生产、技术、后勤、安全、联络等各方面骨干,包括了原中心点自治委员会成员和劳动模范。
选举采用无记名投票。
每艘船分发下用薄鱼皮和炭笔制作的选票。
人们仔细阅读候选人简介,然后在鱼皮纸上写下编号。
锯鲨号的投票在甲板一侧设置的投票点进行。
每个人拿着那张选票时表情都很严肃。
他们知道,自己划下的这几笔将决定这片海域的未来。
投票、收集、统计。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流逝。
下午四时许,汇总结果从楼船主会场传来。
“经七百八十八名有表决权同胞投票,选举结果如下。”
“区域自治委员会主任,周明远,原中心点自治委员会主任,赞成票四百零九票。”
“副主任,孙博明,原中心点自治委员会副主任,赞成票四百一十五票。副主任,石玉,原第二联络组组长,赞成票三百九十八票。”
“委员六名……”
名单宣读完毕,各船再次响起掌声。
陈伟国也当选了自治委员会委员。
新当选的自治委员会主任周明远在楼船主会场代表委员会讲话,内容由信息组成员同步在区域频道。
他的讲话简短有力,主要是表态将在支委会领导下恪尽职守,服务全体同胞,并公布了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几项重点工作。
继续扩大农业生产试验、推进中心平台二期建设、加强全域安全巡逻和预警、完善物资分配和贡献记录体系等。
下午五点,第一次区域全体大会在嘹亮的国歌声中圆满闭幕。
与会人员开始分批离船返回,甲板上重新空旷起来。
陈伟国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陈至身边,望着正在落下的夕阳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走出了这一步。”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欣慰。
“是啊。”陈至点头。“一个真正的开端。”
“你的船,你的人,今天表现很好。”陈伟国拍了拍陈至的肩膀。
“大会开完了,很快就会有关于你的安排。”
他看向陈至,目光深邃:“锯鲨号的位置很关键,抓紧训练尽快形成战斗力,多想想以后的安排。”
“明白。”陈至的回答简短而坚定。
锯鲨号上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队员们开始清理甲板,整理因大会临时挪动的物品。
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多了一些什么。
那是一种更清晰的身份认同,一种参与了历史、并且将要继续创造历史的激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