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日清晨。
北风依旧。
中心船队的外围水域,一支小型船队已经集结完毕。
以“追风号”桨帆船为核心,两艘经过改装的风帆渔船分列左右。
三艘船的帆都已升起,蓄势待发。
甲板上,人群聚集。
自治委和支委的主要成员、各办公室负责人,以及许多闻讯赶来的船员都站在家园号或邻近的船只上,目送这支即将向南而去的探索队。
吕泉站在追风号的艉室驾驶台前,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帆索和前方海面。
她的副手和船员各就各位,脸上混合着紧张与兴奋。
陈至站在锯鲨号的栏杆边。
根据安全办的决议,锯鲨号作为区域最重要的机动战斗力量存在,在探索初期阶段暂驻中心。
一方面继续强化训练,另一方面也是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
“都检查完毕了?”陈伟国从面板问道。
“追风号准备就绪。”吕泉回道。
“帆渔一号就绪。”
“帆渔二号就绪。”
“好。”陈伟国嘱咐,“以勘测为主,安全第一。保持通讯,每日定时汇报。如遇不可抗风险立即折返。祝你们一路顺风!”
“明白!出发!”
吕泉一声令下,追风号两侧的船桨齐齐探出入水,与风帆配合,船身轻盈地滑出阵列。
两艘帆渔船紧随其后。
三艘船组成一个紧凑的三角队形,乘着风向着南方海天相接处逐渐加速。
送行的人群中响起低低的祝福和议论声。
目送帆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海平面上的几个黑点。
这是他们第一次组织如此规模的船队向边界发起探索。
探索船队出发的同一天,另一个好消息从生产建设办公室传来。
第一窑青铜成功出炉。
在绝对中心点搭建的冶炼平台上。
李立和他的技术组骨干们,围着那个经过数次改良的粘土窑炉紧张地观察着。
他们小心地打开出料口。
暗红色的金属液流入预制的模具中。
二十个模具整齐排列,青铜液缓缓注入填充每一个细节。
等待冷却的过程在感知中无比漫长。
当模具被小心敲开,露出里面尚有余温的矛头时,李立满灰的脸上终于如释重负的露出笑容。
经过简单的清理、打磨、开刃,二十枚制式统一的青铜矛头被整齐地摆放在鱼皮垫上。
它们长约二十公分,呈流畅的柳叶形,中央起脊,刃口锋利。
尾部有用于安装木柄的孔。
虽然表面还有些许铸造留下的粗糙痕迹,但那份属于金属的坚硬与寒光,让所有围观的人员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跨越时代的产物。
矛头被迅速安装上精选的长杆。
二十杆青铜长矛,被郑重地移交给了安全与探索办公室。
陈伟国抚摸着冰冷的矛身,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眼神复杂。
陈至建议道:“追风号此行风险未知,更需要精良武器傍身。这第一批青铜矛,我建议配发给追风号船队。”
尽管锯鲨号的矛手们还在使用石矛,但他清楚,探索队的安危关系到整个区域的信心和方向。
这二十杆青铜矛,是雪中送炭。
锯鲨号作为留守的核心武力,可以等待明天的第二批次。
三月十二日,又一个技术进步的好消息传来。
第一批合格的竹纸通过测试。
造纸的尝试早已开始。
技术组利用海竹和海草纤维,经过捶打、蒸煮、漂洗、抄造、晾干等一系列复杂工序。
经历了数次失败,克服纸张易碎、发脆、厚薄不均各种问题拿出了可用的成品。
纸张呈淡黄色,质地还比较粗糙,但已经能够用炭笔清晰书写。
这种轻薄的纸张,无疑将极大提升文书工作的效率。
综合协调办公室第一时间接收了这批试验品。
登记造册、绘制草图……纸张的应用立刻带来了显而易见的便捷。
虽然产量还很低,但这无疑又是一个文明复苏的微小进步。
当天下午,陈至再次登上家园号,参加支委扩大会议。
这次会议的议题关乎集体经济,研究物资供应票据的发行。
会议由赵明主持。
与会者除了支委和自治委主要成员,还有被特意请来的有经济学或相关背景的船员。
“随着生产门类增加,物资种类丰富但数量不足,简单的配给和贡献点记录已经难以满足管理需要。”赵明在会议上首先说道。
“我们需要一种更便于流通的票据来润滑生产和分配。”
冯兰展示了初步方案。
初步计划发行三种票据。生活票用于兑换基本配给的食物、淡水、衣物等,按人头定期发放,保障生存底线。
劳动票根据个人完成的生产任务、技术创新、特殊贡献等发放,可用于兑换额外配给、改善伙食、获取非必需用品。
贡献票用于衡量稀缺物资,如新产的青铜器等馈赠物品,主要发放给作出重大贡献者。”
方案引发了激烈讨论。
如何确定各类物资与票据的兑换比例?如何防止伪造?如何平衡生存与劳动的积极性?特别是贡献票,涉及敏感物资的分配,更是争论焦点。
陈至作为安全小组成员,主要关注票据体系可能带来的安全隐患和内部矛盾。
他询问了票据防伪的相关的技术细节。
得到的答复是生活票以最易生产的碳墨印刷,劳动和贡献票则以几种贝壳以特定比例混合后得到的红色和青色印刷……
会议从下午持续到深夜。
最终,一个分阶段实施的试点方案获得通过。
首批生活券和劳动券将小规模试行,根据反馈逐步调整完善。
贡献券暂不发行,待管理机制更健全后再议。
当陈至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会议室时,夜色已深。
微风依旧,带着凉意。
他望向南方漆黑的海面,不知追风号此刻到了何处,是否顺利。
接下来的几天,“锯鲨号”上的训练迈入了新的阶段。
三月十五日,在远离中心点船队数公里外的一片空旷海域,锯鲨号静静停泊。
船首战斗平台上,那挺12.7毫米重机枪的三脚架已被牢牢固定在改装的基座上。
它的存在在锯鲨号上已不是秘密。
郑华、李卫明、周胜涛三人,穿着厚实的鱼皮护具站在机枪旁。
他们将进行第一次实弹射击。
陈至站在稍后的指挥位,手中拿着一节十发子弹的弹链节。
子弹数量有限,每一发都珍贵无比。
周胜涛小心翼翼地接过弹链节,将其卡入供弹机。
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海面上格外刺耳。
“射手就位!目标——前方四百米处靶船!”
郑华深吸一口气,调整身体姿态,肩膀顶住枪托,右手握住握把,食指轻触扳机护圈。
李卫明作为副射手半蹲在旁。
周胜涛则退后一步,拿着陈至从加榴炮上取出的望远镜作为观察员。
“射击!”
郑华的食指压下扳机。
“砰砰砰!”
三声巨响,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海天之间。
枪口喷出炽烈火焰。
远处,那艘作为靶标的小蓬船,在声音传到之前,船体中部就猛地炸开一个脸盆大的破洞。
竹屑碎片漫天飞溅,整艘船都在摇晃。
甲板上,除了震耳欲聋的余响,一片死寂。
所有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人,无论是参与其中的机枪组,还是在后面伸着脖子看的船员,都咋舌不已。
郑华还在保持射击姿态。
“三发上靶,毁伤效果好。”举着望远镜的周胜涛喊道。
接下来三人轮流进行了一次三发短点射。
巨大的声响有节奏地轰鸣着。
远处那艘可怜的靶船则被一次又一次地撕裂。
射击停止。
海风很快吹散了硝烟味,但那威力却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郑华三人离开射击位,眼中充满了亢奋与敬畏。
他们亲手驾驭了这股力量。
郑华将剩余的一发子弹和望远镜交还给陈至。
这次实射验证了枪械的可操作性,也让验证了机枪小组三人的能力。
“搬回去仔细保养。”陈至道。
“是!”三人应命。
三月十六日。
区域频道作为重要的公共资源,平时主要用于发布通知、协调生产、通报天气。
汇集到一起的大家都已经自觉的不在里面发其他消息。
下午时分,区域频道的秩序突然被一阵疯狂的刷屏信息搅乱。
信息的发布者是杨琼。
那个拥有【雷电亲和】,曾试图串联小船队却在风暴中损失惨重后销声匿迹的年轻人。
他的信息断断续续,句子破碎,夹杂着大量无意义的字符,以极高的频率疯狂刷屏,淹没了频道里其他所有正常通讯。
“哈哈哈哈哈哈…看到了…我进去了…雷暴里面…哈哈哈…”
“五公里!我进去了五公里!桀桀桀,牛不牛!我就是马牛逼!都给我坐下吧!”
“是旋涡捏!龙卷捏!吸进去就出不来捏”
“洋流是骗局!风也是骗局!要把我们都困死在这里!”
………大量无意义的抽象和谩骂………
“赵明!陈伟国!再叫!你们输了!没有赢家,谁也赢不了。赢赢赢赢赢赢赢赢”
“都要死…谁也出不去…区域是牢笼……”
“我没有输…我只是要死了,我没有”
戛然而止。
区域频道陷入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所有人的面板上,那行始终记录着区域幸存者总数的数字,轻轻跳动了一下。
从【695/1000】变成了【694/1000】。
频道里依然没有任何人发言。
但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了每一个看到这些信息的人的脖颈。
大部分人都不曾关注过杨琼是谁。
但知道他和他能力的人也不在少数。
陈伟国都迷了。
他怎么想的,追风号的探索日报可是库库往公屏里发。
不过,风暴、龙卷、旋涡,他绝望的遗言确实描绘了一幅地狱图景。
杨琼用生命发出的最后警钟,在这片刚刚升起希望之帆的船队上空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