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号安然返回主船队。
六艘船汇合于距离高塔五公里的海面上。
吕泉梳理着风。
以舰队为中心,方圆百米的微风稳定着船队。
“保持帆角。”吕泉嘱咐着各船,“我们可以在这里停泊一天,无需降帆。”
这是一种精妙的操控,船队如同被无形的锚固定在海面上。
船队保持着扬帆待发的姿态,随时可以机动。
接下来是对下一次会见的准备。
之前和袍子人的交流还算丰富。
他每一句话背后的暗示和逻辑都是准备下一次交流的根据。
他默认了总督和其他同伴的存在。
但作为同一阵营,他却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能交流。
可能他是特例,在高塔五公里范围内,他得以自由。
可能他本身就被赋予了交流职能,这就是他的定律。
也可能他在说谎。
但不管怎么说,与他交流是有价值的。
最终,决定由钱帆和孙晓再次带队,加上韩磊和联系记录人员,组成五人的交流团。
他们将乘坐从采集船上卸下的小艇前往。
清晨,海面升起薄雾。
高塔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泊位平台更加空旷,那个引路的小船也不见踪影。
五人登岸,再次踏入那个拱形洞口。
或许是心理作用,陈腐的气息似乎淡了一些。
雾气仍然弥漫,但比上次略显稀薄,能见度稍好。
那把海竹自然生长而成的椅子还在原地。
椅子上,那个笼罩在袍子里的身影也保持着几乎同样的姿势。
但那十几名重甲士兵消失了,应该是退入了雾气深处。
空间里只剩下椅子上孤独的身影。
“欢迎回来。”声音平平。
钱帆上前几步,微微颔首。
“是的,先生。我们依约前来,希望进行正式的交流。”
“首先请允许我们自我介绍,我是钱帆,这支船队的指挥官之一,我身后是孙晓,韩磊……”
他依次介绍,每个人都上前一步。
袍子人依次看过五人。
“名字……是标识,你们人很多,我知道。”
钱帆顺势问道:“那么,先生,我们该如何称呼您?”
空间里安静了几秒。
袍子人在思考。
“名字……”他缓缓重复,“我忘记了,我仍然会遗忘。”
他顿了顿,接着说:“就继续叫我先生吧。如果你们需要的话。”
“好的,先生。”钱帆从善如流。
“感谢您上次的交谈,以及这次会见的机会,为便于交流我们携带了桌椅,不知可否在此摆放。”
“可以。”袍子人简单地应允。
五人动作安静,在距离先生约三米外,从空间中取出桌椅摆好。
这是第一次人类与自称敌人的未知存在之间的正式会谈。
钱帆作为主要提问者,首先切入一个核心问题。
这个问题基于他们最迫切的生存需求,即寻找同类和自身的处境。
“先生,在您长久的存在中,除了我们,是否还见过其他类似我们这样的人类?或者拥有智慧的个体?”钱帆的措辞谨慎。
袍子人这次连思考都不需要,直接回答。
“当然没有。”
他紧接着补充了一句。
“我只有一个敌人。”
“只有你们。敌人就是你们。”
“那么,您是否知道除了我们目前所在的这片海域,还有其他区域的存在?或者其他人类可能活动的踪迹?”钱帆换了个角度。
袍子人这次停顿了稍长一点时间。
“只有,你们的门开了。”
“门?”钱帆敏锐地抓住关键词,“您是说,连接不同区域的门?像我们穿过雷暴云墙进入这里那样的通道?”
“类似。”袍子人确认,“你们的门,开了。”
“还有多少……门没有开?”
袍子人这次的回答很是具体。
“还有九个。”
九个未开的门!这个数字暗示着这个区域连接着至少十个其他区域。
“这些门在哪里?”钱帆的声音有些发紧。
“在北。”袍子人回答,然后似乎觉得不够,补充道“你们的左右。”
说的是北部边界?
结合区域编号和渐进式敌人分布的猜想。
也许他的意思是北边连接着十个降临区域?
钱帆追问:“我们这个区域的南边,还有门吗?”
“不知道。”袍子人回答。
看来他对南方的事情一无所知。
关于世界结构和同类踪迹的问题,他们得到了部分答案。
接下来是尝试理解对方动机和敌意本质的时刻。
这是最敏感,也最可能触及危险边界的话题。
“先生,”钱帆斟酌着词句。
“上次您说,东西两边的资源可以给我们,我们很感激,但我们也想知道,您,或者说像您这样的存在,想要什么?有什么是我们可以提供,或者您期望获得的?”
他们试图寻找敌人关系中可能存在的利益交换点。
“还没想好。”他回答。
从与他的两次对话中来看,似乎想法是他重要的决策因素。
也许他只是真的没有想好。
钱帆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根本的问题。
“先生,在定律之下,我们除了是敌人,能否成为暂时的……朋友?”
袍子人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我们没有利益冲突。”
“我们只是单纯的敌人。”
利益是生物间产生更早关系的常见动因。
对于人类这种智慧生物来说除了利益也可以加上理念。
而单纯的敌人,意味着敌对本身就是目的,是存在的前提。
钱帆没有放弃,试图在定律内寻找缝隙。
“既然我们是敌人,但正如您所言定律不规定细节,比如您现在愿意与我们交谈。那么我们是否可以维持就像现在这样的关系?一种不违背定律,但也不走向毁灭的共存状态?”
钱帆试图在敌人的绝对定义中,维持灰色地带。
袍子人沉默的时间更长。
“难道我们现在的关系是友好的吗?”
“我们不是同一个物种。”
“只是现在……我愿意尝试你们的思维方式。”
钱帆等人用眼神交流了一瞬。
他们都感觉到了,在敌友、定律这些根本性问题上再深入追问下去,不仅可能得不到更清晰的答案,反而可能触及某种危险。
“到此为止。”钱帆在团队频道里说。
他们决定转换话题,从立场问题转向更关乎生存现实的疑问。
“先生,感谢您的坦诚。我们有一些关于具体生存方式的疑问,希望能得到您的解答。”
袍子人默许转向,没有表示异议。
“我们注意到,像赤海那样拥有大量淡水资源的地方,在海图上似乎没有航线标记,也未见船上有食物和水储存。您和您的同伴不需要像我们一样,依赖食物和淡水来维持生存?”
“是的。”
不需要食物和水。
这意味着他们不受最基本生存资源的束缚。
“那么,驱动你们行动,建造这样的高塔,维护那些船只的动力来源是什么?”
“不知道。定律让它就在那里。”
似乎一切超出人类理解范畴的机制,都可以归结为这个定律上。
……
交流以技术,社会结构和历史收尾。
但这些相关的信息他也所知甚少。
而他也完全没有问题提出,好像没有求知欲一样。
钱帆起身上前一步,对着椅子上的身影行礼。
“先生,感谢您的解答,这些信息对我们至关重要。今日暂且到此,我们先行告退。”
袍子人没有挽留。
“可以。”
五人收好桌椅,缓缓退出了高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