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当时浑身冰冷,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粉碎。
理智占领高地,去那里不是寻求庇护,是把自己变成一次性的零件。
他关闭了面板,不再理会那边共心会成员的谩骂。
有意思的是,隔天那个给他测量工具的人也死掉了。
从此,他彻底断绝了任何投靠他人的念头。
在这片如同捕兽笼的海域里,他只能继续做一匹还有一丝自我意志的野犬。
而共心会的阴影如同这片海域上空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他们占据中心广播着诱惑与威胁,等待着下一个走投无路的飞蛾扑入,然后将其碾碎榨干价值。
293477区域的海水依旧蔚蓝。
但在狗子以及所有像他一样挣扎求存的幸存者眼中,这海早已被绝望浸透。
狗子不知道捱了多久,日子只是一天一天过去。
频道里已经只剩共心会的刷屏。
发言的人很多,几乎是把频道当成他们的交流群,内容看起来也很正常,时不时有奴隶升为正式成员。
但狗子始终秉持着不看不听不知道。
那场风暴对293477区域而言,同样是一场剧变。
当遮天蔽日的黑云裹挟着暴雨扫过这片海域时,幸存者们再次经历了生死。
风暴过后,这里的洋流也消失了,海面陷入了一种粘稠的平静。
但这种物理环境的变化并未改变这片海域已然固化的的社会结构,反而在某些方面加剧了其残酷性。
失去了洋流带来的自然驱动力,船只的移动完全依赖于人力划桨。
这对于那些拥有更多桨手的共心会而言影响很小,他们的人力足以维持一定范围的资源采集。
但对于狗子这样的独行者来说,每一次远距离移动都变成了对体力和食物储备的巨大消耗。
竹林的规律也已经被摸清,每个人一开始降临的周围都有一片竹林。
少有七八根,多有数十根。
每片林子的东南西北都会有一片林子。
只要划两三天就能到。
这些竹林规模不大,资源有限。
狗子像一只谨慎的鼹鼠,砍伐几根海竹扩大船体,再采集一些海草补充汁液,期盼能钓到哪怕一条鱼。
他尽量避免长时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以免偶遇。
那时,区域的形势就已经稳定下来。
稳定在一种令人绝望的平衡之中。
共心会无疑是塔尖。
他们宣称占据了区域绝对中心点,那里似乎存在一片异常富饶的海域。
他们拥有整个区域唯一一艘楼船。
当然,是那种依靠大量人力划桨驱动的无帆楼船,高达三层,在中心点海域缓慢巡弋,作为其统治者的宫殿。
围绕着楼船的是几艘大小不一的篷船,构成了共心会的核心船队。
楼船之下,是几个规模不等的小势力。
它们大多盘踞在一些资源相对较好的点位。
这些小势力的行事风格与共心会一脉相承,几乎也都是奴隶制的变种。
它们与共心会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是区域的次级支柱。
也有极少数由三五人组成,真正基于互助的小团体。
他们藏身在角落,行事低调从不露面。
狗子曾认识过一两个这样的团体,他能从他们中感受到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直到他们也堕落、分崩离析。
信任在这里是比食物更奢侈的东西。
剩下的,便是像狗子一样散落各处独自挣扎的求生者。
他们是这片黑暗森林中最底层的散兵游勇。
有趣的是,在这种极端压抑的氛围下,一种原始的交易市场在面板中自发形成了。
交易通常通过暗语进行撮合,然后进行指定交易。
交易物品种类匮乏得可怜。
共心会是这个市场最主要的高端物资提供方。
他们出售碳化处理过的竹制工具,甚至熟食和一些浑浊的蒸馏水。
这些东西对于缺乏火源的独行者和弱小团体来说,具有极大的吸引力。
作为交换,购买者需要提供海草、鱼类、以及处理过的海竹。
这是共心会的阳谋。
他们坐拥中心点附近大片富饶的海竹林,却偏偏要用工具和熟食来换取基础资源。
他们在加速消耗外围区域的资源,迫使那些尚能勉强自立的人更快地陷入资源枯竭的困境。
当外面再也找不到足够的海竹和食物时,除了投奔中心点成为他们秩序下的工具外,别无选择。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生存压迫。
许多幸存者看透了这一点,但又能如何呢。
他们无法保证别人不这么做,也联合不起来了。
没有信任。
整个区域的风气因此被锁死在混乱中。
狗子因其之前白嫖了一套工具被列入了共心会的黑名单。
这意味着他无法从共心会控制的市场交易中获得任何工具或熟食。
共心会也明确警告过其他幸存者。
他只能完全依赖自己的馈赠和运气,食物来源极不稳定,淡水更是捉襟见肘。
然后是第一百天。
狗子不知道这是多少天。
但变化确实发生了。
那时狗子正在一片难得没人找到过的海竹林,用那柄已经崩了几个缺口的刀修整着海竹。
突然,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上毫无征兆地荡开一圈涟漪。
紧接着一艘崭新的独木舟凭空出现。
狗子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伏低身体紧握短刀,眼睛警惕地扫视。
他第一个念头是想着,共心会居然连空间大能都有。
狗子感觉自己有一点要死了,但他不想死,即便死亡可能是一种解脱也不想。
那艘独木舟漂浮着,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一个人从独木舟中坐起。
一个女人,大约二十多岁,穿着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衣物。
她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四处张望。
新人降临。
狗子瞬间明白了,那状态就像他们当初一样。
那是很珍贵的回忆。
他的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高速运转。
新人意味着一条新的载具单位,也意味着一个毫无经验的猎物。
狗子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握着刀的手指节发白。
那个新人的目光看向狗子这边。
“谁?谁在那里?!”新人突然朝着他这个方向大喊起来,充满了无助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