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那份摘编轻轻晃了晃:“原世界的遗产还在发力啊。”
主任周明远点点头:“降临之前,咱们国家的人均受教育水平本来就算顶尖了,这位卢长河同志能把身边观察到的现象联系到不患寡而患不均,能把解决思路归纳出来,倒也正常。”
“咱们的文化内核本身也是这样,先天下之忧而忧,愿意为公共问题出谋划策……这种参与意识也是我们能在短时间内建立起组织的基础。”另一位委员补充道。
陈奎书书记点了几下炭笔:“这位卢长河同志的建议很朴素,没有长篇大论,但其真正要谈的显然不是为了让其他人都吃上小灶。”
他顿了顿:“当然,他的出发点很对,而且是试图通过改变劳动组织方式,来从根本上增进理解,化解矛盾,这思路比调整分配方案要高出一筹。”
“但其内核,其实是事关人的全面发展。”
“打破职业隔阂,打破分工隔阂。”
“这让我想起教员当年提过的知识分子劳动化,劳动人民知识化。”陈奎书书记的声音里带着追忆。
“虽然语境不同,但精神内核有相通之处。都是要打破分工壁垒,促进不同群体之间的交流和学习。”
“在我们这个新世界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知识分子阶层,但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差异是客观存在的,不同生产岗位之间的隔阂也是存在的。”
“卢长河同志这个岗位轮换的建议,正是朝着打破这种隔阂,促进人的全面发展方向,我看很可以。”
他的话,为这场讨论定下了积极的基调。
“而且,这种围炉夜谈的形式非常好。”陈伟国接话道。
“它不是正式讨论,而是在放松随意的环境下自然而然的交流,这种氛围下,往往能碰撞出最贴近实际的想法。”
“我们之前强调要保障个人空间,这是对的,不能放弃,但像这种非正式的集体闲谈氛围也非常宝贵,应该加以引导鼓励。”
“或许,我们可以把食堂更好地利用起来?”有人提议。
“可以安排饭后时间提供一点热水,让大家在劳作之余,能有个地方放松地交流想法。”
这个提议得到了不少委员的点头。
食堂本就是公共空间,加以利用成本低,效果好,也符合一舱多用的传统。
话题很快又转回到卢长河建议。
“我们之前也强调过共同劳动。”副书记赵明反思道。
“比如要求船上所有人一起参与甲板清洁等体力劳动,这确实有助于培养集体意识,避免管理层脱离实际。”
“但就像卢长河信点出的,这种简单的体力劳动已经不够用了。”
陈奎书书记总结道:“我们一开始搞分工,是为了效率,求生的环境下生存第一,不过现在既然有人提出了问题,就该仔细考虑了。”
经过一番讨论,常委会达成了基本共识。
卢长河的建议具有试点价值,其理念符合域委倡导的发展方向,且风险可控。
会议决定,由张芸牵头,联合后勤中心及相关船只船务,拟定初步试点方案。
陈奎书提出了几点具体要求。
“轮岗要分层次,同类岗位轮换是基本,比如同一生产流程中的破碎工和筛矿工之间,瞭望员和火炮观察手之间,先熟悉性质相近的工作。”
“然后是不同类岗位的实习后轮换,比如体力劳动内部,破碎工去实习操帆或者甲板维护,脑力劳动内部,导航员去物资调度学习。”
“最后,倡导鼓励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之间的相互学习,这个先不做强制要求。”
“广播台和后勤中心要配合好,做好试点船只各项产品的产出量、物资消耗曲线,事故率、船员意向也要考虑到。”
“轮岗初期,劳动效率很可能会有一个下降期,这是学习成本,要预料到,也要接受。”
“但在目前所有船员身体素质有所增强的前提下,只要组织得当,培训跟上,下降幅度不会太大。”
“试点周期不定,但最多三个月,如果效果良好,再考虑逐步扩大范围。”
会议记录员飞快地记录着决议要点。
一项源自普通船员夜谈闲话的建议,就这样即将转化为试点政策。
散会后,陈奎书独自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
窗外,家园号周围的其他船只正在忙碌,远处生产船的烟囱冒着烟。
他想起那份建议最后落款的“边巡08号矿石破碎组二寝”,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卢长河。
要在新世界的土壤里真正扎根结果,还需要更多的卢长河,更多的坦诚和敏锐。
他拿起笔,在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五个字。
从实践中来。
而在北部边界的边巡08号上,卢长河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他刚结束上午的破碎工作,炉火边的夜话,仿佛已是很久以前的事,融入了汗水与谈笑中。
293470海域,第17船队。
船头位置,一张蒙了皮革的摇椅正前后晃动着,上面躺着船队老大。
他半眯着眼睛,身体随着摇摆而放松,双手交叠搭在肚子上无比满足。
五天前,他还在为KPI焦头烂额,而现在,他麾下的三艘船里已经塞进了整整十三个新人。
十三个人,稳稳地跨过了【良好】的门槛。
至于【优秀】所需的十五人……船老大在心里摇了摇头。
“良好……足够了。”船老大对自己说。
他不是那种非要争个头名的人。
早年原世界跑运输的经验告诉他,稳扎稳打见好就收,往往比盲目冒进更能活得长久。
在这片海域,集团内部的竞争虽然激烈,但只要完成基本任务不犯大错,该有的待遇不会少,还能落个稳重可靠的评价。
小富即安。
这种心态让他此刻感到无比惬意。
摇椅轻微地吱呀作响,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微微侧头,就能看到在一边站了许久的年轻人,正用一种讨好的眼神瞟着自己。
这种目光,让船老大很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