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的现在,当救世主独自坐在种植舱里凝视身上的伤痕时,总会想起童年通往礼拜的公交车。
他出生在一个宗教家庭。
那时的记忆是梦幻的,只记得妈妈每次带他礼拜之前,都要先闻一阵汽油味儿。
只记得教堂里有彩绘玻璃投下的斑斓,将信徒们染成流动剪影。
他从小就在这样的氛围中长大。
不过家里并不虔诚狂热,而是一种温和包容的家常。
信仰像是祖传的物件,不打眼,但知道它一直都在那里。
少年时代,救世主曾珍视这份与众不同。
每个人总有一段追求特立独行的时光。
而在整齐的校服中,他拥有一件旁人没有的东西。
信仰成了他在自我介绍时,能够微微扬起下巴的时尚单品。
只是之后他接触的信息多了,才发觉自己好像也就那样。
他第一次认真思考,信仰对他来说究竟是什么?
他想不出答案。
后来他渐渐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专心于学业,接触更广阔的世界。
大学时,他加入志愿者协会,假期还报名去了千里之外支教。
回来后他再一次陪母亲去做礼拜时,看着那些熟悉的动作,救世主有些明白了。
神爱世人。
世人也爱着世人。
他这时觉得自己一直都是一个普通人。
降临那天,他正在宿舍吃着加肠加蛋的泡面,下一秒四周就变换成一望无际的海。
他有些茫然无措,终归他还只是个学生。
不过好在没多久支部出现了。
在支部的统筹下,他按部就班的捕鱼,直到他发掘出了能力的真正用途。
救世主第一次亲手割下皮肤之后,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只是暂时还没有抓住那个念头。
后来不再是他自己动手,由两名专业护士用刀具割去薄薄一层儿皮,只会渗出细密的血点。
安若云则在取皮之后就立刻治愈,减轻救世主的疼痛。
“疼吗?”
安若云的声音很轻,她握着他的手。
“还好。”他说。
救世主能感觉到创面的刺痛迅速钝化,粉红色的肉变得干爽结痂。
“明天还得麻烦你了。”
“我知道。”她说。
每一次疼痛,他都想起自己坚持的信仰。
神爱世人。
世人也爱着世人。
那些还没有酒的日子里,救世主以自己的信仰作为镇痛剂。
他很少念诵经文,只是会在剧痛袭来时注视着某个角落。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开始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
救世主也渐渐习惯了痛苦的节奏。
蒸馏水擦过皮肤的凉意,刀刃切入的刺痛,安若云掌心的温热。
随着对能力开发的深入,人们对救世主的能力也有了基本的认识。
离体组织的发光强度,与取下时他本人的身体状态和主观意愿程度正相关。
总发光时长,与取下后接收到的日晒总时长对应。
当然,再长也有个极限。
最初的保质期只有五天,超过期限即使持续日晒,光强也会不可逆地衰减至零。
随着能力越来越强,长势越来越快,种植面积越来越大。
救世主取下皮肤的频率越来越高。
这不是数学题,没有完美的平衡点。
每一次取皮都是对身体的消耗,每一片发光的皮肤都照亮更多作物。
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法,在自己的肉体与集体的生存之间,划一道简单粗暴的等号。
他在痛苦中寻找他的神。
“……担当…忧患…看见自己劳苦…心满意足……”
原来是这样。
原来被钉穿手是这样。
“所有人都吃了,并且都吃饱了。”
他的信仰随着辉光逐渐流传开来,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人称他为救世主。
治疗时,这个称谓传到他耳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安若云以为他睡着了。
“不要这么叫。”他说。
“我没有带领人们的能力。”
他望着舱顶。
“我只是天父降下的膏。”
他不是不喜欢被仰望,只是他不是神。
这是两件不同的事。
那之后,人们又叫他兄长。
救世主默许了。
种植者们开始跟随他。
起初他们会下意识地对着那些发光皮肤沉默,没有人组织,只是某种自发的情感驱动。
后来红薯多了,人也多了。
分切下的新鲜皮肤会交给一艘船上固定的一两个人,由他们替换下失活的旧皮。
不再发光的皮肤不会被丢弃,一些人视其为圣物珍藏。
渐渐地,那些接收皮肤的人被称为牧师。
越来越多的牧师登上船只,点燃一盏盏灯。
那些光都来自同一个人。
有时会有牧师从面板上赞颂他,说一声他们那边又丰收了。
“也感谢你们劳苦种植,我们之间并无差别。”他说。
种植舱的光日夜不息。
它们在兄长与牧师们传递的光芒下,以远超自然的速度生长繁殖,供养这片海域的人口。
信仰的群体越来越大,以牧师和种植者为基点辐射着整个集体。
支部对此保持沉默。
不是默认妥协,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放任。
“这不是坏事。”书记说。
中心点的楼船群日渐庞大。
最核心的那艘主楼船是海域的心脏,是救世主所在的方舟。
它的种植区中,成排的竹架层层叠叠,藤蔓垂挂如瀑布。
在那些反复剥离,反复愈合的日子里,救世主逐渐厘清了一件事。
他的能力能够发挥最大作用离不开一样东西。
不是红薯,不是阳光,不是安若云的治愈。
“他们有带领人们的能力。”救世主说。
是集体。
是那个从降临第一天起就有人在区域频道呼吁团结的组织。
是那个在所有人都惊慌失措时,率先站出来共享信息的集体。
而他,只是一个恰好坐到了红薯旁边的人。
神不会亲自降临海面分开波涛,不会将海兽的尸体掷于他们脚下。
但神会籍着那些在第一周就开始发声的人,籍着那些向更弱者伸出援手的人,施行拯救。
他看见了神藉以做工的手。
他后来对支部书记说,那是天意。
“是施以救恩的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