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触的信息在两个海域之间不断流动。
方舟号深处的一间舱室前,支部书记高晨推开门。
舱室不大,约莫十平米,只有一张占据一半空间的大床。
唯一的窗户此刻用厚布帘遮住,没有一丝光线透入。
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床上的人平躺着,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罩衫,质地轻薄,能尽量减少衣物对皮肤的摩擦。
罩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皮肤呈现出触目惊心的状态。
大部分区域是近乎半透明的红嫩新皮,薄得像一层纸,能隐约看见下面的血管。
一些地方在反复的破坏与修复中留下了增生的瘢痕。
那些瘢痕微微隆起,像干涸河床上龟裂的纹路。
他的手指此刻安静地交叠在胸前,同样红嫩。
高晨放轻脚步缓缓走近。
他在床边蹲下,看着那张在昏暗中依然能辨认出轮廓的脸。
那张脸比降临前消瘦了太多,即使在沉睡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那些疼痛从未真正离去。
“永安。”高晨轻声唤道。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永安。”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
救世主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的眼皮微微撑开,露出一条缝隙。
那双眼睛茫然地望向虚空,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反复的疼痛和酒精已经将他推入了一个混沌的深渊,清醒的时刻越来越短,越来越稀薄。
“今天……有早八吗?”他的声音沙哑而含糊。
高晨的心猛地一缩。
他想起永安曾经说过的过去。
大学宿舍,床帘,室友,永远拖到截止前夜才写完的大作业。
高晨等待了片刻,才说道。
“成了。”
永安的头缓缓转动,那双涣散的眼睛努力寻找声音的来源。
“成了?”他问。
高晨用力点头。
“对,你的功成了。”
“我们已经打通了外部通道,和上级组织取得了联系,永安,你成了。”
上级组织,这是他在收到赵南湖传回的信息后反复斟酌才决定的说法。
他需要给救世主带来好消息,最重要的是,让他不再受痛苦。
永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真的?”永安问。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方才清晰了一些。
“真的。他们那边生产力更高,资源更丰富,你不必再痛苦了,永安。”
永安沉默了几秒。
他眼中的那点光亮缓缓黯淡下去,重新被那种茫然取代。
“真好。”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进深潭。
高晨知道他在想什么。
三百多天,整整三百多天。
从第一个红薯发芽,到如今遍布整片海域的菜畦,他们如此努力,如此拼命,如此不惜一切代价。
换来的,只是饱腹而已。
救世主不认为对面能做的更好。
高晨也沉默了许久。
他在想别的事。
单从交流中透露的信息来看,那是一个已经建立起工业体系和军事力量的组织。
更重要的是,那个组织的制度与支部同源,这似乎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对象。
但高晨不敢赌。
他不是不相信赵南湖的判断,也不怀疑周伟表现出的善意。
但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善意和善意之间隔着无数变数。
对方确实表现出极大的尊重,但这能持续多久?
当对方真正了解己方的虚弱,这种尊重还能维持吗?
永安是他们最致命的软肋。
若对方贪婪……
长久的安逸让他们有些傲慢了,居然自得的认为整个世界都是这样的小格子。
对面在接触时都知道先隐藏自身,自己这边却自我感动着,毫无半点保密意识。
终究是有些坐井观天了。
高晨低头看着那张沉睡的脸,他在三百多天里承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那些痛苦换来了整片海域的温饱,这是永安的恩典,也是永安的枷锁。
但无论如何,不能让永安再冒险。
高晨轻轻站起身。
他在舱室中央站了许久,目光虚无的望向南方。
在那里有一片更广阔丰饶的海域,正在向他们敞开。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们是弱者。
而弱者必须做出取舍。
高晨最后一次看向永安。
永安的眼睛已经再次闭上,呼吸渐渐平稳,抹了油的眉头依然微皱。
“好好睡一觉吧。”高晨轻声说。
他转身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高晨在自己的办公舱室坐下,在面板上吩咐赵南湖。
“给对面发信息。”
“293473海域愿意归入域委体系,并将现阶段存储的红薯主粮,全部交由域委统一分配。”
“但是,由于救世主本人伤势较重,目前不宜移动,只能暂住方舟号修养。并且,目前救世主的光照效率已经最大化,红薯产量已经达到上限,短期内无法进一步提升。”
“目前海域中的人员承载量已经趋于饱和,我们希望域委能够限制进入本海域的人员数量,并协助向新海域疏解部分人员。”
“我愿意作为第一批的领队,亲自前往新海域,为293473海域更顺畅地纳入域委体系做贡献。”
这是高晨想出的办法。
由他亲自去对面,既是表示诚意,也是亲自评估,如果那边真的没有问题,他会第一时间传回消息。
如果有什么变数,书记会用自己,换取海域的警觉和反应时间。
当然,在去往新海域之前,他会争取在海域通道口停留一艘支部的船只作为基站。
在对方口中他们已经知晓通道会阻隔信息流通的情报,因此高晨认为必须有一条自己的信道存在。
但他仍不知道的是,面板权限也可以被剥夺。
“书记……”赵南湖发来信息。
高晨站起身,走到舷窗前。
“发吧。”
那边的赵南湖只能照做,只是最后他加了一句。
“293473海域管理委员会,支部书记高晨敬呈。”
方舟号最深处的舱室里,救世主依旧沉睡着。
他的嘴唇偶尔翕动,像在梦里呢喃着什么。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那个世界里,没有痛苦,没有牺牲,有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年轻的脸庞上。
室友们都在,有人在上铺刷手机,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刚从图书馆回来,抱怨着永远占不到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