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黄道周则大不相同,听到朱由检要捉拿二人,黄道周面色一喜。

可当听到交由东厂审问的时候,黄道周的脸又黑了下来,他赶忙上前一步说道:“陛下,此等案件应该交由……”

话说到一半,黄道周又是一阵语塞。

如今朝廷上下都是阉党。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这三大司法机构早已被阉党把控。

把人交给东厂,和交给三法司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想到这,黄道周的眼神又暗淡了下来。

我舍命死劾此二贼,难道要功亏一篑了吗?

和黄道周一样,韩爌和钱谦益的心也是大起大落,当听到皇上要处置田、许二人的时候,他们还以为曙光到了,结果却让魏忠贤的东厂处理。

如此一来,要么这位皇帝不敢和魏忠贤决裂,要么就是个纯粹的糊涂蛋!

事到如此,二人也不想再多说。

东林党蔫吧了,阉党这边形势依旧不明,故而也不敢多说。

眼见没人吱声了,鸿胪寺卿便高声道:“退朝!”

这就完了!说好的党争呢?说好的朝廷斗殴呢?说好的黑帮团伙呢?

说实话,朱由检很是失望。

不过,能下班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打了个哈欠,朱由检懒扬扬的离开了龙椅。

看着皇上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原本还对他抱有希望的东林党人,不禁暗自摇头。

大明危矣!

……

乾清宫。

脱下形制繁复,层层叠叠的朝服,换上一身剪裁简约的常服后,朱由检松了口气。

不得不说,这龙袍也不是随便穿的,沉重束身不说,还一件套着一件,有人伺候着也足穿了十几分钟,若是让朱由检自己穿非把裤衩套头上不可。

与之相比常服就轻松多了,往身上一兜,和睡衣差不多。

“叫魏忠贤过来!”朱由检对伺候自己的王承恩说道。

不一会,魏忠贤便跪倒在了朱由检面前。

“奴婢参见万岁!”

和朱由检一样,退朝之后,魏忠贤也急着要找他商量事情。

现在许显纯和田尔耕已经被抓起来了,虽人在东厂,但他也不敢自己做主,还需要等朱由检发话。

“起来吧!”

朱由检端起茶碗,一屁股坐到了龙案上。

看着他的动作,旁边伺候的太监宫女都有些愕然。

原以为这位新皇帝是个正经人,可现在看来,怎么比先帝还没个正形。

抿了口茶水,朱由检吧唧吧唧嘴,又将其放下。

茶这东西一个人一个味,他是尝不出好赖,在他面前,一杯一万块钱的茶水,也比白开水好喝不了多少。

“今天朝会你怎么看?”朱由检发问。

魏忠贤立刻回过神说道:“奴婢全听皇上的!”

朱由检皱眉:“听我的?那朕还要你干什么?”

魏忠贤全身一震,赶忙再次跪地:“奴婢万死!”

“哎呀,起来起来,朕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有什么说什么便是!”朱由检也没有真生气,只是随口一句罢了。

然而,魏忠贤却是心中巨骇:陛下这招威恩并施真是信手拈来啊!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魏忠贤道:“皇上,奴婢以为崔呈秀夺情一事,乃先皇批准,现在怪罪于他,不合情理!”

这个朱由检倒是不反对,他相信夺情这事,崔呈秀确实是走了流程的。

不过,这个人比较敏感,是魏忠贤的亲信,又手握兵部。

朱由检虽然想重用魏忠贤,但有一点却是不可逾越的,那便是绝对不允许他有谋反的实力。

思索片刻,朱由检说道:“嗯!确实在理,不过丁忧守孝一事还是马虎不得,最近建奴比较消停,不如让他回家几个月走走流程,等这阵风头过了,再找个由头让他回来便是!”

“人都是有父母的,如果让别人家的儿子不能尽孝道,这确实有些不近人情!”

这话说的天衣无缝,魏忠贤丝毫没有怀疑,点头便道:“是是是,奴婢遵旨!”

随后,朱由检又问道:“辽东经略的事情你怎么看?”

这问题崔呈秀已经回答了,而且崇祯也当朝表示不允,但现在他又提出来,自然是有别的心思。

作为皇帝的贴身太监,揣摩上意是再基本不过的事情了,只是,魏忠贤从未伺候过朱由检,就是想猜也猜不着。

如今的辽东可谓是鬼见愁。

从萨尔浒开始算起,不算现任辽东总兵满桂。

这个职务共任命九人,其中战死七人,战败被处斩两人,非自然死亡率高达百分之百!

辽东巡抚(大部分兼任经略)任命十人,战死、自缢(袁应泰)两人。

死了的还算痛快了,起码还能捞个抚恤金,给个谥号啥的。

剩下的几人中,四人因战败或各种原因被处死(熊廷弼),一人压力过大服毒自尽,两人被免官为民(高第),还有一人倒是干得不错,不过自己辞职了(袁崇焕)。

(孙承宗是辽东经略兼任蓟辽督师,未担任巡抚。)

非自然死亡率百分之七十,罢官率为百分之三十。

这还是一二把手级别的人物,下面死的人更是海了去了!

以至于京城的官员谈辽东二字色变,一听说要去辽东任职,打死(实话)也都不去!

比如当年魏忠贤赶走了孙承宗,便想找个人去顶孙承宗的位置,结果找了一圈一个人也没找到。

没办法只能搞民主选举,高第估计在朝堂上人缘太差,被选上去了。

据说当时高第头都磕破了,只求别去,但魏忠贤不许。

后来高第又想了歪招,他在一次给天启皇帝讲课(经筵)的时候,给天启皇帝提建议要放了杨涟、左光斗等东林党人(当时这些人已死),以求触怒魏忠贤,让其将自己罢官免职。

魏公公得知后气的鼻子都歪了,不过他倒是没上高第的当,而是勒令其立刻去辽东赴任!

当然,他也没干多久,便因放弃宁远、锦州(辽东巡抚需坐镇锦州前线)等地被免官滚蛋了!

说起来,这位高大人也是自萨尔浒之后,极少数能从辽东活着走出来的官员。

和当时在宁远打败努尔哈赤而获得提拔的袁崇焕(崇祯二年因己巳之变被凌迟处死)相比,他的结局要好很多。

王之臣也是阉党,不过他是后来投靠的,和魏忠贤关系并不密切。

没办法现在阉党当政,不说两句好话是混不下去的。

为此,东林党出身的袁崇焕也为魏忠贤歌功颂德修过生祠,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就算关系不密切,起码也算是自己人,魏忠贤并没有换了王之臣的打算,关键换了他,也没别人接替!

思来想去,魏忠贤也只能低头说道:“皇上,这个奴婢是真不知道如何处置,全听陛下圣裁!”

辽东是个屎盆子,魏忠贤自认为自己搅和不动,你说啥就是啥吧!

朱由检摸了摸下巴说道:“先前朕想着孙大人年纪大了,去辽东这等苦寒之地实在不合适,但现在想想,除了他,似乎也没别人能担当如此重任了!”

“你觉得起复孙承宗为蓟辽督师如何?”

此话一出,魏忠贤立刻色变。

和韩爌、钱谦益这种只知空谈的废物不同,孙承宗可是初代东林党中的佼佼者,而且不管是在军中还是在朝中威望都是数一数二的。

当年为了排挤走孙承宗,魏忠贤可以说是把拉屎的力气都用上了。

现在要起复!

魏忠贤冷汗流了下来。

“陛下!孙大人威望、能力固然不错,可是……可是……”

魏忠贤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可以拒绝的理由来。

岁数大倒是好说,但这一点崔呈秀已经说过了,他再说一遍纯属找抽。

看着魏忠贤冷汗直冒,一脸为难的模样,朱由检心中暗笑。

这老梆子,还真是怕孙承宗怕到了骨子里!

朱由检皱了皱眉又道:“算了,既然你觉得他不适合,那就换个别人!”

“你说说,还有谁可担此大任?”

听到这话,魏忠贤精神立刻放松下来,他赶忙说到:“原辽东巡抚、兵部侍郎袁崇焕可担此重任。”

魏忠贤并不喜欢东林党出身的袁崇焕,但和孙承宗相比,这家伙要听话的多,甚至还给自己修过生祠,收拾他也更顺手一些。

朱由检对这个号称五年平辽,结果,第二年就被皇太极打进关内的家伙不太感兴趣。

不过,思索片刻后,朱由检还是说道:“他也还凑合吧!这样,你召他入京,朕和他聊聊再做定夺!”

听到这话,魏忠贤长出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只要不起复孙承宗,一切都好!

聊完了前两件,魏忠贤也说出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皇上,不知田尔耕和许显纯,您打算如何处置?”

这次朱由检没有任何迟疑,他说:“这两个废物,屁大点事都办不好,还处置什么,免官回乡。”

魏忠贤也对这二人颇为不满。

当时审杨涟的时候,口供拿不到就算了,杀个人还搞得人尽皆知,实在窝囊。

于是,魏忠贤赶忙应声:“是陛下!”

然而,魏忠贤所未察觉的是,就在崇祯三言两句间,五虎之首的崔呈秀回家丁忧。

五彪之二的田尔耕、许显纯被免官回乡!

其实就工作能力而言,这三人都算不得什么,但关键是这样可以给外界传达出一种信号。

那便是新皇登基,朱由检已经掌握了朝臣处置的话语权,哪怕是魏忠贤的干儿子也不得幸免。

如此一来,那些依附于魏忠贤的阉党们,再为魏忠贤做事,自然要多掂量掂量了!

这也是朱由检限制魏忠贤权利的手段。

他的策略还是没变,依旧是让魏忠贤对付大臣,自己只要想办法怎么收拾魏忠贤就行了!

至于六部、内阁的那些阉党,决不可像历史上办事急躁的崇祯一样,一股脑全宰了。

需要尽可能平稳的过度更替,这才不至于让东林党捡漏。

今日拿下个兵部和锦衣卫,明日拿下个户部和都察院,等什么时候六部尚书和内阁的人全换了,魏忠贤也就彻底成狗了。

自己牵着遛狗绳,那个敢闹事就让魏忠贤咬谁!

想想这日子就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