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魏忠贤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牟志夔便知道,自家这干爹又要索贿了。
魏公公的胃口不必说,绝对是海量。
牟志夔原想着自己应付一下,然后自己再去找下面人索要给魏公公的孝敬。
可现在魏忠贤要亲自动手,牟志夔也不得不从命!
“好的好的,干爹在这稍后,儿子这就去叫人!”
说完,牟志夔扭身便去了巡抚衙门大堂。
大堂内,山西地界的一百多个商人代表全在这等着。
范永斗、王登库等人虽没来,但也派来了代表。
范永斗派来了兄弟范永昌,王登库派来了侄子王宣贵,其他各家也都有代表。
当京城派出魏忠贤前来调查走私案的时候,这八个人很是吓了一跳。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和鞑子们交易走漏风声也属正常,但奇怪的是,就算走漏风声,也应该从边关开始。
而非直接在京城爆出。
那时的范永斗便想要带着这批货物往关外跑路投奔皇太极。
但王登库、靳良玉等人确是不干。
他们根基全都在关内,要是去投奔皇太极,关内的所有东西都要舍弃。
这个是他们世世代代才积攒下来的家业。
而且,京城的消息只是说,有人私通建奴,这消息太笼统了,只要他们这段时间夹紧屁股,不让人查出来不就结了?
再说了,宣大两地守军全都被他们买通了,他们也不去别处,就在张家口蹲着,要是真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想要跑路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几人的犹豫让范永斗也无可奈何。
他也舍不得关内家业,虽然直觉告诉他这事没这么简单,但其他七个人都不走,他一个人也绝对走不脱。
就在这些人犹豫之际,很快,京城又传来消息,魏公公这次出京已经放出话来,不捞上一百万两白银,绝不出山西这地界!
一听魏公公是来捞银子的,范永斗等人高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不少。
捞银子好啊,银子没了还能慢慢赚,要是真跑去关外了,那可真是坐吃山空。
并且,去了辽东那边他们也未必能落得住脚。
来往交易的时候,汉人在那边的地位,他们也一清二楚。
说是奴才一点也不过分!
当然,只是如此,范永斗仍不放心,他派出数波人马去打探。
东厂、锦衣卫、三法司的人全都探听到了,得到的消息基本都是国库空虚,魏公公打算借着查案的名义,在山西搜刮一通。
甚至,还有传言说,山西通贼的消息,根本就是他魏忠贤散发出来的。
同时,京中也渐渐兴起了山东、江南等地有富商暗通建奴。
朝廷也在准备派人去调查。
众多消息纷至沓来,范永斗等人也渐渐心安了。
只要魏忠贤是来要钱的就不怕,别说一百万两银子,一千万他们也给得起。
有这条商路在,多少银子他们也能赚回来!
所以在牟志夔派人召集山西各富商的时候,范永斗等人都派出了家族代表。
因为注意力全在魏忠贤这,以至于孙承宗起复并准备巡视九边的消息,都没人注意到。
牟志夔来到巡抚衙门大堂,他扫视眼前这些身穿绫罗绸缎的富商们,表情玩味的说道:“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本大人听好了,现在九千岁要挨个,亲自,好好审问你们在场所有人!”
“不要怕麻烦,一个一个去,九千岁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不要撒谎,都明白吗?”
“小的们明白!”众人齐声答应。
牟志夔见状指向范永昌道:“好了,就从你开始吧!”
巡抚衙门内堂。
魏忠贤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范永昌。
脸笑成了菊花模样。
“啧啧啧,好好好,长得着实周正,要是再年轻几岁,杂家定把你带进宫去伺候万岁爷!”
此话一出,范永昌菊花一紧,痔疮都差点爆了。
他赶忙跪地求饶:“九千岁爷爷饶命,九千岁爷爷饶命,我家是九代单传,到我们这才生了兄弟俩,我哥哥家俩闺女,就指着我生儿子呢!”
范家的消息崔应元已经告诉他了,说这话也就是吓吓范永昌而已。
之后,魏忠贤便开始和范永昌聊起了家常话。
问他家几口人,父母安在否?平日做什么生意,是否里通外国?
范永昌小心翼翼的答对,生怕说错了话惹恼了这位阎王爷!
足足消磨了大半个时辰,魏忠贤这才板起了脸说道:“好了,杂家问的也差不多了!”
“虽没查问到你里通外国,勾结建奴的事,可也没法证明你清白不是!”
“这样吧,明日杂家派些锦衣卫去你们家里看看,若是真的清清白白,杂家也绝不会多要你们一两银子,如此可好!”
如此明晃晃的索贿,范永昌哪里还能不明白。
他赶忙从怀里拿出他们准备好的三万两银票。
“九千岁,您要去我们家我们自然欢迎,只不过张家口路途遥远不说,还有山匪路霸,等到了地方还有蒙古骑兵出没!”
“您要是前去,免不了要寻些护卫,这些钱您先拿着,就当是我们范家帮九千岁爷爷,请护卫的银子了!”
魏忠贤将银票接过来看了看,是宁波钱庄的本票。
明代朝廷也曾发过银票,不过管发不管收,老百姓们还是认白银。
不过大宗商品交易,白银流通不便,商人们便私发了银票,只在上层社会流通。
晋商、徽商、江苏等地都有各自的银票,范永斗给出的这三张宁波钱庄的本票信誉极佳,除了能兑换白银,还能兑换洋银(西班牙本银),很多商号交易都用这种银票。
魏忠贤抚摸着手上的银票,不漏声色道:“哎呀,听你这么说,杂家还真有点怕,要是去一趟,岂不得雇个上万人马,这点银子……怕是不够吧!”
范永昌额头冒出冷汗。
三万两白银都不够,这死太监真是贪得无厌。
尽管心中已经将魏忠贤骂了千万遍,但范永昌还是硬着头皮道:“九千岁爷爷,小的做的也是小本生意,实在没太多孝敬了,这还有五千两是小的打算进货的钱,您暂且拿去用用便是!”
说着,范永昌又拿出五千两银子递了过去。
看着手中的五张银票,魏忠贤大怒:“混账,杂家陪你在这啰嗦了这么久,你还给杂家半吞半吐!”
“来人,把他衣服给杂家扒光喽,看里面还有没有银子!”
随行的孙云鹤闻言立刻站了出来:“是!干爹!”
范永昌连连求饶:“九千岁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啊!”
然而,锦衣卫却不管这些,几人上前之后,不一会功夫便将范永昌扒了个精光,就连衣服也被扯了个稀碎,里面藏着的另外两万两银票,全都抖搂了出来。
只不过,剩下的就不是宁波钱庄的了,而是他们晋商本地的银票!
不过,魏忠贤也不嫌少,他将银票收了起来道:“杂家就喜欢竹筒倒豆子的人!”
“今个是给你个警告,钱杂家先收了,至于回头去不去张家口,就再说吧!”
“拖出去,抽十鞭子,另外告诉剩下的那些人,再给咱吞吞吐吐的,杂家绝不手软!”
一声令下,光着屁股的范永昌随即被拖了出去。
拇指粗细的鞭子抽在身上,一鞭子一条血痕!
范永昌疼的吱哇乱叫。
等十鞭子抽完,他身上已经满是鲜血!
有了范永昌的前车之鉴,剩下的人再也不敢躲躲藏藏,有多少钱便拿多少钱。
而魏忠贤也不急,据他估算,从辽东急行军过来,怎么也要十来天时间,所以,每进来一人,他都详细打问对方商铺经营情况。
时不时还和本地锦衣卫提供的情报进行对照,凡是有说谎的免不了又是一顿鞭子。
很快,天色便晚了下来,单是今天一天,魏忠贤便索要了十二万两的白银。
看着这银票,魏忠贤啧啧摇头:“哎,你说这白花花的银子,为什么要换成银票呢?看着一点也不舒坦!”
“要都换成银子,能铺满整间屋子,你说是不是啊?”
魏忠贤的眼睛看向一旁伺候的牟志夔,后者自然是连连点头:“对对对,干爹说的对!”
“呵呵,回头你去把这银票给咱换成银子,咱还是喜欢这沉甸甸,白花花的感觉!”
说话的时候,魏忠贤从里面抽出了一张一万两的票子,按到了牟志夔手里。
“你在这当巡抚也辛苦了,这个是赏给你的!”
牟志夔全身一震,他赶忙跪地道:“干爹,儿子还未来得及孝敬您,您怎么反倒赏起儿子来了,儿子万不敢受赏!”
见他推脱,一旁的孙云鹤随即道:“干爹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咱们都是一家人,干爹有了钱,还能让你吃亏不成?”
魏忠贤也笑眯眯说道:“就是,你这干儿子着实不错,若是没你提前把这些商户们聚集起来,杂家一家一家的去找,哪里有这般惬意?”
“接下来,你好好给杂家干,好处啊,少不了你的!”
二人都这么说了,牟志夔也只得硬着头皮把钱接了过来,不过他也打定了主意,明天便买些礼物再把这钱还回去!
不然,他睡觉怕是都睡不踏实!
拿了钱,牟志夔也觉和魏忠贤的关系亲近了许多,他也顺口问道:“对了干爹,今日询问了这些商户,可有他们走私的眉目?”
听到这话,魏忠贤面露不悦。
孙云鹤见状立刻训斥道:“混账,干爹都给你钱了,怎么还这么问!”
“这次来,本就是为皇上修宫殿敛些钱财,要是没个由头,谁给你银子?”
魏忠贤一听立刻横了孙云鹤一眼:“嘿,你怎么把实话说出来了!”
孙云鹤一怔,他眼珠子转了转赶忙道:“干爹,牟大人不也是您的干儿子,咱们都是自家人呢!”
牟志夔也赶忙表忠心:“是啊干爹,儿子和您绝对是一条心,您就放心吧,这事我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魏忠贤闭上眼笑了笑:“嗨,倒是我多心了,不过,这事透出去也无妨!”
“杂家是给皇上办差的,一群商人还能反了天不成?”
“不过,既然是稽查走私,便要有个稽查走私的样子,传我的命令,在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九边关隘一律封锁,不得有任何商品流出,违者!哼哼!杂家就好好去他家转转去!”
这个牟志夔自然是答应了下来。
就这样,一天的稽查活动结束了。
牟志夔代传了魏忠贤的命令,封锁了九边的交易。
与此同时,范永昌等八大皇商的代表,也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全部写成信,送去了张家口。
范家大宅内。
当看到魏忠贤索贿范永昌,并打了他十鞭子之后,王登库等人顿时松了口气。
“看这架势,这贼阉人,就是来索贿的!”
范永斗虽仍有些不放心,但至少目前来看,还是没什么问题。
不过,他还是十分慎重的说道:“我已经派人向牟志夔打听去了,等他回了信,再说吧!”
这时,王大宇突然道:“可咱们的货怎么办?现在九边都封了,去登莱的路也都被锦衣卫严格把守着,咱们的货出不出去了啊!”
田生兰一听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说老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货呢!”
“这笔生意就是不做,咱们也饿不死,可要是有什么纰漏,那绝对是满门抄斩的祸事!”
“反正我的货准备运回仓库,东边要是再交易再说吧!”
田生兰胆子小是出了名的,众人也不理会,而是齐刷刷看向范永斗这个主心骨。
此时,范永斗也在斟酌。
九边封了,他就是想贿赂边关守将,他们也未必敢开门,归根结底,还是要打通魏忠贤这条线!
想到这,范永斗沉声说道:“这交易不能停,东边急着要呢,不过铁器、火药之类的,咱们还是别运了,风险实在太大,但布匹、粮食之类的东西却可以尝试尝试!”
“这样吧,咱们凑些银子送给牟志夔,让他转交给魏阉,只要得了魏阉的首肯,咱们这货,就能畅通无阻的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