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纵然在荣国府里横着走,也不过是个五品宜人罢了!
往后她再想倚仗身份压人,
纯属白日做梦!
“这……真有这事?”王熙凤身子沉滞不便,却浑身发烫,本就白得透光的面颊,霎时染上胭脂色。
眼波灼灼,亮得惊人,
几乎要喜极落泪。
她王熙凤自小是王家嫡长女,金尊玉贵养大的。
打小心气儿就高,眼里容不得半点输赢!
今朝夙愿得偿!
夫贵妻荣!
一跃登枝,凤凰涅槃!
转眼工夫,
府中但凡有品级在身的男丁,全换上簇新朝服,肃立待命;
小辈们垂手屏息,列于阶下;
香案早摆得齐整,烛火燃得稳当,
满府上下,静候圣旨临门。
不多时,
宫中内监自正门那三座威严兽吻门洞阔步而入。
贾母率众人一见黄绫卷轴,
依品秩高低,依次跪伏接旨。
可谁料——
夏公公目光扫到王熙凤身上,脸上那副倨傲神色竟如冰裂般碎开,腰杆一矮,快步趋前,压低嗓音道:
“伯公夫人有孕在身,行动受限,圣上特许立受诏书——天恩浩荡啊!”
满院人听得心头一震。
王熙凤樱唇微启,怔在当场。
她万没料到,素来趾高气扬、连贾母都需礼让三分的夏公公,竟肯俯身向她一个妇道人家低声细语、曲意奉承!
她心里雪亮:
这份体面,全是托了贾瑛的福。
若非他功盖朝野,宫里哪会这般折节相待?
夏公公旋即转身,面上又浮起那副惯常的矜持冷色,朗声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武伯贾瑛,文韬武略,卓尔不群!其妻王氏,温婉蕴德,端庄守礼,兰心蕙质,慧思如流,仁厚发于天然,孝谨出于本性,娴雅持重,勤慎柔嘉,雍容中正,温良敦厚,深谙闺范,德润无声。特晋封为‘一品国夫人’,钦此!”
洋洋洒洒一大段颂词,
翻来覆去,无非夸贾瑛才冠京华,赞王熙凤贤名远播。
宦官那副沙哑腔调,念得字句含混,
可最后五个字,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一品国夫人!
这时,
王夫人见王熙凤不便屈膝,又自认是姑母长辈,竟抬步欲代为接旨。
夏公公却鼻腔里冷冷一哼,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道诰命,还得请国夫人亲手接领。”
王夫人脚下一顿,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酸涩直冲喉头!
夏公公立马换上笑脸,双手捧旨,亲自递到王熙凤跟前。
她虽未下跪,
满庭宫人却个个垂眸敛目,装作不见;
夏公公反倒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拱手:
“大喜!大喜!”
“恭喜国夫人!”
王熙凤眸光轻转,何等机敏,
不动声色朝平儿一瞥。
平儿心领神会,指尖一绕,已将一只沉甸甸的绣袋塞进夏公公身后小黄门袖中。
皆大欢喜!
夏公公乐得眉梢直跳,嘴都快咧到耳根。
又与贾母寒暄数句:
“老太太好福气!”
“贾家四世三公一伯,如今威武伯执掌禁卫,威震宫闱;陛下更拟册贾淑仪为妃,满门荣光,盛况空前!”
“依咱家看,伯爷年富力强,假以时日,晋侯加爵,不过水到渠成。”
“贾府怕是要创下‘四世四公’的千古美谈了!”
“日后宫中上下出入,可全仰仗伯爷照应喽!”
这话可不是虚的。
往后整个皇宫宿卫,皆归贾瑛统辖;
太监宫女进出宫门,哪一道关卡,不得他点头放行?
贾母听罢,眼眶发热,心口滚烫。
千句万句,不如这一句熨帖。
“四世四公”四字,像一柄金印,重重烙在她心尖上。
直到宫人尽数离去,
院中众人方才长长吁出一口气,肩头卸下千斤重担。
方才宫人立在那儿,连呼吸都得掐着分寸,生怕惊扰了天威。
好不容易缓过神,
贾母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一挥,声音清亮而笃定:
“快!摆酒设宴!”
“请各位老亲来府上喝喜酒!”
“即刻敞开米仓,在京城四门广设粥棚,等瑛哥儿回府,便在宁国府贾氏祠堂焚香祭祖!”
“阖府上下,不论主子奴才,人人有赏,银钱照发!”
甭管是穿绸裹缎的主子,还是浆洗洒扫的下人,个个眉开眼笑,喜上眉梢。
瞧着两府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奔走如梭的热闹劲儿,王夫人心里却泛起一股子难以言说的滋味。
尤其是一眼瞥见王熙凤——
原想着借她手腕稳住荣国府中馈,顺带盘算盘算长房那袭爵位的归属。
谁料到,转眼之间,贾瑛和王熙凤竟自立门户、另辟天地?
这分量,早压过了荣国府那点世袭恩荫!
当日,贾府就在城郊搭起一溜儿粥棚,热粥滚滚,任人取用;
贾瑛则被皇上留在宫中赐宴,饭罢又直赴兵部办交接、领禁军虎符,待他策马穿过宁荣街,日头已偏西。
连荣国府都顾不上回,只勒缰调头,直奔宁国府祠堂行三跪九叩大礼。
这一通折腾下来,真叫人脚不沾地、气不喘匀。
再折返荣禧堂时,王夫人、邢夫人早已坐不住先回了各自院子;贾琏更是躲得利索,干脆称病不出。
唯独贾母端坐上首,王熙凤垂眸静候,身边簇拥着迎春、探春、惜春一众姊妹,个个屏息凝神。
“三爷回来了!”
“三爷进门啦!”
大丫鬟鸳鸯一声清亮高唤,满屋懒散倦怠顿时烟消云散。
但见贾瑛一身紫金云纹蟒袍,腰束嵌玉犀带,斜佩七星古剑,步履沉稳,按剑而入;
墨色长发高束于白玉冠中,双目如星火淬炼,锐利中透着不容逼视的沉毅。
原还堵在门口打算打趣逗乐的探春几人,一见那身蟒袍便倏然止步——
那是超品重臣才配披挂的威仪!
一股扑面而来的凛然贵气,硬生生把姐妹们钉在原地,不敢近前,更不敢造次。
就连王熙凤也下意识屏住呼吸,垂首敛目,半句俏皮话也不敢往外冒。
眼前的贾瑛,哪还是当年那个无人问津的庶出秀才?
士别三日,岂止刮目?分明是脱胎换骨、浴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