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怎么烫得跟炭盆似的?”

“这屋又没地龙,不如……我替你焐着?”

......

翌日清晨,贾瑛尚在酣梦里,就被平儿软软一声唤醒了。

“爷,老太太遣来的丫鬟在外头候着呢,说是让您过过眼?”

“若是不合意,立马送回赖嬷嬷家去。”

平儿眉梢高扬,笑意从眼尾一直漾到嘴角,连说话都轻快得像踩着雀跃的鼓点。

贾瑛懒懒掀眼一扫,见被角处少了一截绸边——就这一眼,平儿登时耳根通红,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袖口里去。

“先让我瞧瞧这丫头模样。”

“若能有你一半的灵秀气,便留下!”

平儿一听,心花顿时噼啪绽开。

“爷这张嘴,怕是蘸了蜜糖酿的吧?”

“你自个儿尝尝,不就知道甜不甜了?”

“可别学二房那位混世魔王,专爱偷吃丫鬟嘴上的胭脂——”

“若让奶奶撞见,我的皮怕是要揭三层!”

她掩唇一笑,清亮如铃。

随即利落地捧来袍服,替贾瑛系扣整带,动作熟稔又轻柔。

贾瑛听得直摇头。

敢情贾宝玉啃胭脂没人拦,他贾瑛沾点口脂倒成了大忌?

“这屋子冷得跟冰窖似的!”

“等敕造伯府收拾妥当,咱们立马搬过去。”

他可没忘——

天子亲口许下的伯公府,至今还压在礼部案头上。

荣国府正院早被贾政夫妇占了,他这处小院窄得转身都费劲,多添两个丫鬟连铺盖都铺不下。

平日里,就只平儿一人贴身侍奉。

往后她好歹也是二房正经主子,吃穿用度再按丫鬟份例走,岂不是寒碜人、折辱她?

平儿听了,心头滚烫,眼底亮晶晶的。

主子是主子,丫鬟是丫鬟,这层界线,从来刻在骨子里。

偌大荣国府,哪个丫鬟不想争个主子名分?

更何况,是跟着贾瑛这样的人。

穿戴停当,贾瑛抬眼望去——

廊下立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素锦棉袄裹着玲珑身段,肩似新削,腰如束素。

一张圆润鹅蛋脸,眼瞳乌黑透亮,两颊浮着浅浅桃晕,背后斜挎一只云海纹包袱,鼓鼓囊囊,沉甸甸压着少年心事。

再过两年,准是个勾魂摄魄的尤物。

“这就是赖嬷嬷家的晴雯,爷瞧瞧,合不合心意?”

平儿俯身贴在他耳畔,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话音未落,已朝那姑娘招了招手。

晴雯这才碎步上前,裙裾轻晃,如风拂柳。

贾瑛端坐案前,一手执盏啜茶,一面细细打量。

近了才看清——

瑶鼻挺秀,樱唇微翘,唇色玫红欲滴,仿佛真含着一缕香甜;腰肢款摆,步步生韵,活像条游弋于春水中的小青蛇。

这般气度,倒不像丫鬟,倒似哪家养在深闺的小姐。

“见过瑛三爷!”

晴雯敛衽,福身如莲。

这才发觉她指尖挑着两枚长甲,足有两寸余,泛着凤仙花汁浸染的胭脂红,鲜亮得刺眼。

真应了那句老话——“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

哪家的丫头敢留这般长的指甲?

干活时怕不连针都捏不稳,扫地都得捻着指尖!

许是瞧见贾瑛眉梢微蹙,目光沉沉。

平儿忙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温声替她圆场:

“早听人说晴雯针线活一绝,脑子也活泛,手脚又利落。”

平儿心肠太软,生怕贾瑛一个不悦,就把晴雯打发回赖大家去。

可贾瑛心里早把晴雯摸得透亮——性子是烈了些,嘴上不饶人,可冷暖自知,忠心耿耿,从不藏奸耍滑。

更难得的是,小小年纪便生得一副玲珑身段,眼波流转间已带三分娇媚。

再过几年,怕不是又一个风流标致的美人胚子。

“啧啧——平儿,你细瞅瞅,这丫头眉眼间,是不是有几分林姑娘的影子?”

贾瑛随口一句,倒叫平儿怔住。

她定睛再看,越瞧越像:那细长的眼梢、清瘦的颧骨、连抿唇时微微扬起的弧度……竟真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老话讲得好:晴为黛影,袭为钗副。

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谁知晴雯却忽地撅起薄唇,气鼓鼓道:

“我叫晴雯!不是什么‘小蹄子’,也不像谁——晴雯就是晴雯!”

正捧盏啜茶的贾瑛闻言一愣,神色顿时变得古怪。

他慢慢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晴雯到底年少,扛不住这般灼灼盯视,只得侧过脸去,耳根微烫,余光却悄悄往他那边溜——

只见方才还与平儿谈笑自如的贾瑛,此刻眉宇间已笼起一层寒意。

他霍然起身,负手而立,黑金蟒袍衬得肩阔腰窄、气宇凛然;

那张清俊如削的脸,棱角分明,仿佛刀刻斧凿。

纵是心比天高的晴雯,也不由心头一颤:

这才是真正的勋贵子弟——

一举一动皆有分量,眉目之间自带威压,叫人喘不过气来,更不敢仰视。

她向来傲气,此刻却不由自主垂下了眼。

贾瑛静默片刻,忽而冷笑一声:

“牙尖嘴利,倒问你一句——可听过‘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我不会仗势欺你一个小丫头,可若让奶奶撞见你这副样子,她脾性刚烈,怕当场就要把你扫地出门!”

晴雯一听,立刻咬住下唇,半个字也不敢冒。

她当然知道——这世道,贫家女儿能进荣国府当差,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多少同龄姑娘在灶前熏得满脸烟灰,在田埂上晒得脱皮,嫁过去还得挨婆婆的白眼、丈夫的拳头。

哪像她们这些大丫鬟,四季衣裳新,头上簪子亮,连吃口点心都有人捧到跟前。

她脸色霎时发白,指尖掐进掌心。

平儿急忙上前一步,轻声打圆场,唯恐贾瑛动了真怒。

贾瑛却摆摆手,示意自己并未动气,只是提醒她一句:

他屋里没那么多扇子,供她撕着解闷;

丫鬟就是丫鬟,主子就是主子——

别等日后闯出祸来,坏了规矩,也害了自己。

“平儿,回头找赵嬷嬷,挑几个老实肯干的丫头进来。银子不必省,买得踏实些。”

他一边系紧腰间佩剑,一边往外走。

他清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