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唱哪一出?
叫一声母亲,就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荣国府那点家底和虚衔……
他还真没放在眼里!
贾瑛鼻腔里冷嗤一声,袍袖一甩,转身朝贾母与贾赦深深一揖:
“回老太太、父亲的话!”
“今儿还有件要紧事禀报!”
“陛下已赐下敕造伯公府一座,还特旨明示:宁荣二府根基太厚、人丁太盛,小子理当另立门户,自成一家!”
“圣命如天,不敢怠慢,特来禀明老太太,转达天恩!”
不分家?
还等到什么时候?
这地方乌烟瘴气,阴气沉沉,男丁萎顿、女眷当道,处处透着一股子鬼魅森然的寒意。
多待一刻,骨头缝里都泛凉!
原本懒倚在榻上的贾母,猛地挺直了脊背。
嘴张了又合,竟一时失语。
一边是怕贾瑛风头太盛,将来帮着长房夺走世袭爵产,动摇宝玉根基;
一边又清楚府里日渐凋敝,巴不得留他在外头撑门面、镇场面。
向来昏昏欲睡的贾赦,也倏地睁开了眼。
分家?
在世家大族里,从来不是小事!
那是要从宗谱里单列一支,从账上分走实打实的田产、铺面、庄子、奴仆!
贾赦倒不是舍不得儿子离府,而是舍不得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亮闪闪的契纸。
“三爷!三爷!!”
话音未落,门外小厮连滚带爬冲进来,声音都劈了叉:
“夏公公遣人传话——工部已把敕造伯府拾掇妥当!宫里正派内监抬御赐金匾往伯府去呢!”
“爷快接匾谢恩啊!”
咦?
贾瑛眉峰微蹙,略显意外。
赐府之事,竟办得如此利落?
比他预想中快出一大截!
“陛下亲赐金匾!”
“这敕造伯府,究竟在哪处?”
众人纷纷侧耳,满腹狐疑。
照规矩,敕建府邸少说也得半年光景。
除非……用的是现成宅子。
可这种事极少——神京地价寸土寸金,没点开国血战的功勋,谁能在内城占下好地段?
赖大忙上前一步,笑呵呵道:
“巧得很!”
“陛下赏给三爷的府邸,就在咱们荣国府西边,隔一条窄巷,不过百步之遥。”
正堂里姑娘们一听,立马叽叽喳喳嚷着要去瞧热闹。
更何况是御赐金匾,非同小可。
贾母手杖重重一拄,声沉如钟:
“今日族学停课一日,各房主子、小姐全都动身,一道去给瑛哥儿捧场!”
“虽比不得咱荣国府气派敞亮,”
“可那是天子亲题、朱砂御笔!”
“至于分家的事……等迎了金匾再说!”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荣国府,直奔西邻。
宁荣街上,两座府邸并肩而立,几乎撑满整条街面,门前三间兽头大门常年紧闭,轻易不开。
石狮踞坐,鬃毛怒张,威势凛凛——既镇宅驱邪,更昭示着钟鸣鼎食的赫赫门楣。
自东向西,依次是宁国府、荣国府,再往西不出百步,便是贾瑛的新府。
众人簇拥着贾母与贾瑛,刚拐过街角,王熙凤携平儿疾步赶来,贾宝玉与林黛玉也随后踏进街口。
“哎哟!快瞧!”
“姐姐们猜我方才看见什么了?”
贾宝玉忽然抬手一指东街尽头——
只见一队玄甲禁军踏着齐整步子压境而来,戟尖寒光刺眼,杀气凝成霜雾,逼得人喉头发紧、脊背发麻。
贾宝玉缩在贾母身后,压着嗓子嘀咕: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莫非边关又起烽烟了?”
话音未落,十二名披甲执戟的禁卫已如铁塔般矗立在隔壁朱漆大门前。
两列排开,戟尖斜指青天,寒光刺目,杀气凝霜。
众人齐齐刹住脚步,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僵持良久,贾母才猛地一拍额角,恍然大悟:
“哎哟!快别慌!快别慌!”
“我这脑子啊,真是越老越不中用!”
“凡超品勋爵府邸,朝廷特许门前立戟守门!想当年你们太爷在世时,宁荣二府门前,也照样摆过这等威风阵仗!”
她嘴上笑呵呵,心里却悄悄泛酸——
那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沾的体面!
勋爵才配享此殊荣,贵爵?
连边儿都挨不上。
众人目光掠过那十二杆寒光凛凛的银纹画戟,只觉一股冷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比荣宁二府门口那对蹲了百年的石狮子还慑人三分。
寻常蟊贼若撞见,怕是腿肚子发软、裤裆发潮,转身就蹽,恨不能多生两条腿。
抬头望去,鎏金兽首衔环的正门上方,悬着一块乌木匾额,四个烫金大字赫然入目——“敕造伯府”。
再往里走,但见飞檐斗拱、彩绘雕梁,两侧游廊垂挂鹦鹉架、画眉笼,羽色鲜亮,鸣声清越。
不过百步,眼前又豁然开朗:四围画廊碧窗映日,粉墙油壁生光;高阁摩云,松影扶檐而立;白玉栏杆环抱台基,金漆兽面吞口怒张,琉璃瓦上流光溢彩,耀得人眼花。
富丽处令人屏息,精巧处叫人咂舌,真真说不尽的华贵气派。
后院更是深不见底,一眼望不到边,占地之广,怕是把整个荣国府塞进去都绰绰有余。
贾母早走得脚底板发烫,气喘吁吁,实在挪不动了,只得在正堂落座,静候宫人送来御赐金匾与赏物。
鸳鸯连忙上前,替她揉肩捶背,指尖力道恰到好处。
“这……这哪里是伯爷该住的宅子?”
“依我看,比王府还气派几分呢!”
王夫人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吐了出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一旁引路的内监闻言,含笑拱手:
“王夫人好眼力!”
“这原是前朝燕王府旧址,陛下体恤重建不易,干脆将这处闲置王府赏给了伯爷,权作新府。”
他顿了顿,腰弯得更深了些,语气愈发恭敬:
“圣上亲口赞过,伯爷文可安邦、武可定国,封侯拜相只是早晚的事!如今这‘敕造伯府’四字,实属委屈了伯爷——免得日后又折腾一回,再换宅子。”
好家伙!
王夫人脸上血色霎时褪尽,指尖微微发颤,心底那点艳羡几乎要溢出来。
须知敕造府邸,向来按品级划线:
侯府有侯府的规制,国公府有国公府的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