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到了,宅子才能这么盖;身份不够,哪怕再显赫,也是僭越。

宁荣二府虽挂着“敕造国公府”的御匾,可谁心里没数?

那是皇上念着贾母旧情,特意给的体面。

真论官阶,两府最高不过贾赦那个一等将军,贵爵而已,离国公差着十万八千里,压根不配挂那块匾。

可眼下赏给贾瑛的这座府邸,名义上是伯府,骨子里却是货真价实的王府格局——地盘更大,雕饰更精,气象更雄,样样碾压宁荣二府。

王熙凤和平儿对视一眼,眼尾弯起,笑意藏都藏不住。

从前挤在荣国府偏院里,如今倒能堂堂正正住进王府规格的宅子,光是想想,脊梁骨都挺直了几分。

丫鬟晴雯站在后排,下巴微扬,雪白脖颈绷出一道清凌凌的弧线,只觉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

姊妹们更是啧啧称奇,纷纷夸个不停。

年纪最小的惜春最是心直口快:

“咱们荣国府人挤人,跟这伯府可不能比!这儿多敞亮,多清净!”

探春、迎春也连连点头:

“要是能搬来住就好了!”

“那些异种花木、珍禽奇兽,可全戳在我心尖上了!”

“哥哥,给我留间屋子呗?我明儿就搬!”

她们不敢缠王熙凤,反倒揪住贾瑛的袖子,软语央求,一声紧似一声。

贾瑛被闹得直摇头,哭笑不得。

王熙凤斜挑柳叶眉,掩口轻笑:

“哟——”

“都不来找你们嫂子撒娇,偏去磨那位心软得像豆腐渣的哥哥?是觉得咱家爷菩萨心肠,偏我这当嫂子的,生就一副铁石肝肺不成?”

满屋子人顿时笑作一团,笑声撞着雕梁,嗡嗡回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贾瑛身上,像被磁石吸住一般。

贾宝玉的脸霎时沉了下去,嘴角耷拉,眼神发虚,连指尖都泛起一阵发麻的不适。

王夫人抬眼扫过伯府亭台楼阁、曲水回廊,心头一紧,喉头微动——

这气派,比荣国府整整高出一头去!

她暗自咬牙:贾瑛是长房最有出息孙辈,承袭爵位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倒不如趁势让二房搬进伯府来住。

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怕就怕贾瑛借题发挥,顺势把荣国府的世袭爵产、祖宗基业全揽过去。

念头翻腾几回,终究只化作一声无声叹息,压在心底不敢露半分。

正这时,宫里几位内监捧着御赐金匾跨过门槛,稳稳进了正堂。

匾额上六个大字烫金夺目:“天下第一勇士”,光华灼灼,耀得人睁不开眼。

宦官们屏息敛声,将金匾悬于堂中正梁之上,朱漆未干,金辉已映亮整座厅堂——

这一挂,便是昭告四方:此宅主人,非贾瑛莫属。

贾瑛挥袖示意,底下人立刻奉上厚赏,人人有份,一文不落。

“哥哥,让我也搬来住吧!”

“我方才逛了后园,那雀儿叫得清亮,花木也格外精神,真舍不得走呢!”

开口的是贾迎春,贾瑛同父异母的妹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贾瑛还没应声,王夫人已扬起唇角,凉飕飕道:“想搬?尽管搬!最好再请瑛哥儿每月替你发月例银子。”

“咱们荣国府庙小容不下大佛,姑娘们的嚼用,实在担待不起。”

她掌着账房钥匙,迎春等人每月不过二三两银子,这话明里是推脱,实则句句带刺,专往人心窝里扎。

贾瑛冷嗤一声,目光如刃:“二太太费心了!”

“迎春是我亲妹妹,即日起便搬进伯府,衣食住行,一概不劳荣国府二房挂念!”

“其余姊妹亦然——每月二三两银子,寒酸得拿不出手。日后我府上姑娘的月例,一律提至十两!”

话音未落,他侧身朝王熙凤颔首:

“今日宫里送来的蜀锦苏缎,挑上等的,每位嫂子、妹妹房里各送两匹。”

探春闻言一怔,手里的团扇停在半空。

如今寻常人家连绸子都难见,更别说宫里赏下的蜀绣、苏绣——哪怕稍次些的料子,单匹也值百两银子。

贾瑛一张口,便是几十匹送出,折算下来,抵得上姑娘们好几年的月钱。

王熙凤嘴唇翕动,终是垂眸一笑,没再多言。

她知道,此时此刻,面子比银子更金贵。

贾瑛却毫不在意。

他袖中还压着五十万两现银,皇帝赏的金锭银锞子堆在库房里都没拆封。

这点绸缎,不过是洒洒水罢了。

“迎春!”

他直呼其名,语气干脆利落,“今日就收拾行李搬过来——省得有人嚼舌根,说我们兄妹占人便宜!”

他清楚迎春性子软,若不说透,她怕是还懵着,只当是玩笑。

他心里更记挂着另一桩事:往后贾赦为换四五千两银子,竟真把迎春推进火坑,许给了孙绍祖那头中山狼。

这事他绝不能坐视!

有他在一日,迎春的婚事、前程、生死,谁也越不过他去!

那个坑了儿子又卖了女儿的老东西,早该遭报应!

王夫人一边眼热贾瑛出手阔绰,一边酸溜溜接口:

“也好!明儿起,这些姑娘都搬过去住,倒也干净!”

“荣国府入不敷出,哪比得上伯爷家金山银山堆着?省下这笔开销,也算积德。”

这话倒不掺假。

如今府里年年亏空,她巴不得姑娘们都挪出去,自己反倒松快。

“既然二太太都点头了,那便趁此良机,正式分家!”

贾瑛朗声开口,字字落地有声,“孙儿即日起搬离荣国府,另立门户,自食其力!”

话音刚落,贾赦“腾”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

“这么好的宅子,你不让老子住?还要分家?”

“你敢分家,我府里一砖一瓦、一针一线,你也休想沾半点!”

他急了眼。

这人一辈子图个舒坦,偏生几十年挤在荣国府西角小院里;今儿头一回踏进敕造伯府,见那飞檐斗拱、画栋雕梁,比自家主院还敞亮三分,心尖儿都在发颤。

还嫌不够痛快,想试试滋味?

贾赦梗着脖子,下巴抬得老高。

满心以为这番话能唬住贾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