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红灯笼的光斜斜扫过她侧脸,照得眉宇间那抹倦意愈发分明,仿佛连影子都薄了几分。

她急忙抬袖拭泪,唇角勉力向上弯了弯,朱砂似的唇色被咬得更亮:“让瑛哥儿见笑了……不过是看着花,想起些旧光景。”

贾瑛心里清楚:

哪是什么“旧光景”,分明是眼前景、心头冰——

一个生在诗礼簪缨之家的闺秀,幼时读的是《列女传》《女诫》,学的是贞静守节;

如今独守青帷多年,想做雪里梅,偏困在朱墙深院;

想挣脱樊笼,却连改弦易辙的余地都没有。

这一方寸天地,和冷宫比起来,不过少了一道铁门罢了。

“无妨。”

“若真喜欢,挑几株好的,移进你院里去便是。”

话音未落,他竟鬼使神差伸出手,指尖将将要触到她眼角——

李纨身子一僵,怔在原地,进不得、退不得。

呼——

她气息忽地一沉,微微起伏。

那点暖意,倒把贾瑛惊醒了。

手悬在半空,顿了顿,缓缓收了回去。

这举动本是前世惯来的体贴,可眼下,却是越了礼、失了分寸。

他略一颔首,眉目低垂,无声致歉。

李纨耳根霎时烧了起来,低头抬手,将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轻轻拢至耳后。

那动作轻巧自然,却恰好让贾瑛瞥见她耳廓通红,像浸了胭脂的薄瓷。

老话说得好:女子对异姓露耳,便是卸了心防,示以柔顺——

那是最隐秘的软肉,也是最坦荡的信任。

她自己,或许浑然不觉。

嘶……

一阵穿堂寒风兜头灌来,贾瑛激灵一下,神思顿时清明,沉声问:“可是老太太有吩咐?”

“啊……”她指尖微蜷,声音略带滞涩,“老太太让我来看看林妹妹和二姑娘。”

“说是金陵的薛家亲戚要进京探亲,腾出几间院子待客,想让姑娘们都搬进来住。”

薛宝钗要来了?

偌大荣国府,后园空屋何止十几处,何至于非挤这一隅?

不过是老太太顺水推舟,给姊妹们挪进伯府寻个由头罢了。

贾瑛点头:“嫂子放心。”

“妹妹在我这儿,月例十两,四季新裁不缺,金玉首饰按例奉上。只是女红一道,还得仰仗嫂子常来指点督促。”

“你也知道熙凤——让她策马巡街都比穿针引线来得利索。”

李纨终于忍不住,唇角一翘,到底没笑出声,只抿着那点笑意,像含着一颗未化的蜜饯。

“慢走,不送。”

贾瑛侧身让步,手背在身后,没再多留一句。

李纨抬眸望向眼前少年。

脸上泪痕未干,心湖却已泛起涟漪,一圈圈漾开,迟迟不息。

脚步竟钉在廊下,动弹不得。

可一想到彼此身份,她倏地垂下眼帘,螓首微低,心头翻涌着一股说不出口的酸胀,只轻轻一点头,便转身离去,背影单薄得像一纸素笺。

贾瑛默默跟出几步,亦步亦趋。

李纨不知是不是错觉——

只觉他目光如影随形,在她肩头、腰际、足下悄然游移,熨得她脊背微麻,步子也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两人缄默而行。

风过花树,落英簌簌,暗香浮动,沁入衣袖。

谁也没料到,向来足不出户、静若止水的李纨……

这会儿竟也懒得回去了,只觉那铺满落英的游廊太短,才踱了几步,便已撞到尽头……

目送李纨出了院门。

贾瑛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滋味。

李纨出身官宦名门。

从小规矩压得极紧,半点马虎不得。

因而她前半生,顶多识得几个字,翻过的书,屈指可数。

后来呢?

不过是困在荣国府后宅,日日闲坐,百无聊赖。

偏又浸染着贾家世代书香的气韵,耳濡目染之下,才慢慢拾起笔墨,琢磨起诗词曲赋来。

日子一天天过,书一页页翻——

李纨年岁渐长,可眉宇间那股清朗文气,却愈发沉厚、愈发鲜活。

不像王夫人、邢夫人那般,嫁作人妇之后,心性反倒日渐刻薄,言语越来越酸涩,眼神越来越窄。

说到底,还是书读进去了,骨头里便生了根。

腹有诗书,气自不凡。

这些年,李纨的眼界在拓宽,心思在变活,见识在拔高;

而王夫人、邢夫人却如停摆的钟,不仅纹丝不动,连旧日那点体面,也悄悄锈蚀了。

若胸中真有墨香常驻,

时光非但不会催人老,反会酿出风致来!

“要不要让王熙凤也学认字、练笔?”

贾瑛脑中忽地蹦出这个念头。

转念一想,又轻轻摇头。

何苦硬要她照着谁的模子长?

天下女子若都一个腔调、一种活法,岂不枯寂如纸?

李纨因书而静,所以是李纨;

王熙凤凭性而烈,所以才是王熙凤!

“这贾珍,胆子倒肥了,竟敢撺掇王熙凤去放高利贷?”

贾瑛嘴角一扯,冷笑出声。

王熙凤读不读书,他不强求;

更没指望她变成李纨那样温言软语、循规蹈矩的模样。

可若有人当她不识字就欺她愚钝、哄她上当——

那可真是瞎了眼!

找错人了!

年前那场大寒,来得格外狠。

连年盗匪横行,边关烽火未熄,朝廷只得年年加征;

偏今年田里歉收,颗粒难收。

街面上,冻僵的流民蜷在墙根,连讨口热汤的力气都没了。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劈开冷风,震得整条宁荣街都在发颤。

宁荣二府门前,十几名锦衣小厮正懒散站着,乍见一队铁甲骑兵卷尘而来,顿时面无人色,腿脚发软。

“吁——!”

为首那人猛勒缰绳,胯下那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骏马仰首长嘶,稳稳钉在原地。

白甲耀目,银狮盔凛然生光,红缨如焰,金带束腰,腰间一柄錾金刀寒光吞吐——

正是虎贲中郎将贾瑛!

身后十余亲卫齐刷刷翻身下马,刀柄虚按,杀气凝成一线,直刺人心!

二话不说,径直撞向宁国府那扇朱红鎏金兽环大门——门栓应声崩裂!

这阵势,唬得门前小厮连退三步,嗓子眼发紧,连喊都不敢喊。

一路横闯直入,无人敢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