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江山正统

“祝三爷此番南巡旗开得胜,荡尽匪患,步步高升!”

贾瑛只微微点头,又随口敲了几句鼓劲的话,话里话外全是指向“爵位迟早是你的”——直把贾蓉哄得晕头转向,满脑子都是金印玉带、族谱题名。

回到后院,贾瑛却敛了笑意,心头压着事:秦可卿命薄如纸,绝不能折在贾珍父子手里。

在贾蓉与秦可卿拜堂之前,这根刺,必须拔掉。

见了王熙凤,他状似无意提了句贾蓉的癖好。

王熙凤鼻尖一哼,扇子掩唇,眼尾斜飞:“三爷少跟他来往,沾上晦气。”

话没挑明,意思却像明镜似的。

贾瑛垂眸应了一声,算是把这事轻轻认下了。

薛蟠、贾宝玉、秦钟、蒋玉涵、贾蔷、贾蓉……竟一个赛一个地往那条道上走。

真是开了眼。

“怎么?你可别动什么歪念头!”

王熙凤见他忽然不吭声,心里咯噔一下,忙坐直身子,声音都绷紧了:“可千万莫学那些下作营生!”

“你要纳妾,我立马给你挑十个八个;但那种脏手的事,门儿都没有!”

“我?”贾瑛指着自己鼻子,笑出声来,“我的姑奶奶,您这话可冤死我了。”

各人活法不同。

他不鄙夷贾蓉的取向,只是自己的路,从来不在那儿。

等皇上南巡回銮——

贾珍,该挪地方了。

庆隆帝启程南巡。

虎贲中郎将、神武将军率精锐随驾扈从。

贾瑛身为先锋统帅,早在御驾离京前半月,便已点齐兵马,旌旗猎猎,一路向南开道。

这一路上,他亲率万余步骑,遇河搭浮桥,逢山劈栈道,号角震天,鼓声如雷。

沿途盗匪闻风丧胆,躲得比兔子还快。

谁不知道这是天子车驾要过境?

龙旗所至,哪个不开眼的草寇敢捋虎须?

地方官吏更是铆足了劲献殷勤,山野流民被连夜驱散,州县道路洒扫如新,处处张灯结彩,硬生生铺出一条太平锦绣路。

坤元宫内,太上皇承德帝半倚在紫檀榻上,双目微阖,鬓发如霜,可那双眼却依旧清亮如寒潭,沉得能照见人心。

殿中空阔,唯王子腾与北静王水溶垂手立于阶下。

水溶出身宗室,血脉纯正,是货真价实的龙子凤孙,至今稳坐郡王之位。

承德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圣驾仪仗已备妥,贾瑛所部先锋,不日将抵河间。看架势,先赴金陵,再转舟东行,沿岸巡视。”

“南安郡王与粤海将军,眼下正与藩贼陈鏖战。”

“东南沿海防务,如今形同虚设。”

水溶与王子腾神色骤然一凛。

双龙对峙,暗流翻涌。

太上皇早已厌倦庆隆帝种种跋扈行径——当年两度废储,最后反倒是他登了极。

原以为自己命不久矣,谁知这些年反倒愈发精神矍铄,耳聪目明。

眼瞅着自己心尖上的皇长孙一天天长成栋梁,早已不是当年懵懂稚子,竟能执掌机要、决断军政,独撑一方大局。

太上皇心头那点沉寂多年的念头,终于如春雷破土——不如就让废太子的嫡子登临大宝。

此人正是皇长孙元胤。

自废太子被褫夺东宫之位起,元胤便日日伴驾承德帝身侧,由太上皇亲手调教、耳提面命,情分早已胜似亲孙。

更兼他身为皇长孙,名正言顺,位序昭然。

古来立储,首重长幼之序。承德帝打心底盼着这江山正统,能重新归于长房一脉。

旧太子这条路,早被他自己走绝了。

好在元胤这棵新苗,不但没歪,反而拔节生风、凌云而立,比父辈更显沉毅果决,深得太上皇青眼。

底下。

王子腾与北静王水溶悄然对视,目光一碰,彼此都读出了对方眼底那一丝绷紧的寒意。

一个贵为郡王,宗室近支;

一个手握兵符,军中羽翼遍布朝野。

可此刻,两人竟都面色微僵,喉结滚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弑君?

扶元胤登基?

成了,便是定鼎之功,荣宠无双;

败了,就是万劫不复,抄家灭族!

水溶虽未及弱冠,却顷刻敛神,声线低沉而稳:“粤海将军与南安郡王的兵马,尚可钉死在边关不动。但此番陛下南巡,随行有北军八校六万精锐步骑拱卫,南宫禁卫亦备万余劲旅。”

“北军八校中的骁骑营,可是当年随贾瑛在清河血战金人铁骑,硬生生将敌阵撕开一道血口的铁血之师!”

“虎贲中郎将贾瑛,万人难挡;神武将军冯唐,百战余生!”

“这二人若联手布防,非倾国之兵不可撼动!”

话音刚落,王子腾鼻腔里一声冷嗤,眉峰陡竖:“贾瑛不过是个爱抢风头的莽夫,有把子力气,却缺三分脑子!王爷何必把他捧上天?”

“莫长他人志气,折自家锋芒!”

一提贾瑛二字,王子腾牙关便咬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

“不必多言!”

承德帝袍袖一挥,沟壑纵横的龙颜微微颤动,嗓音压得极低:“茜香国主已暗中应允相助。”

“你二人须设法接应自青州登陆的茜香武士。”

“务必择一处地势险峻、易攻难守的咽喉要道!”

“事若得手,只将陛下软禁,不得伤其性命。”

“若事败露,立刻格杀,不留活口!”

茜香国,是东海之外一座孤悬海岛。

数十年前,其国主受大乾册封,正式称臣纳贡,自此通商互市,舟楫往来不绝。

可近些年来,大乾边军空饷成风,营伍朽坏,防务形同虚设。

大批茜香浪人勾结沿海豪强、乡绅恶霸,摇身变为海盗,烧村屠镇、劫掠官仓,连地方府县都有人暗中分润赃银。

久而久之,势力盘根错节,尾大难掉。

民间皆呼之为“倭寇”。

王子腾暗暗叹气,心下冷笑:太上皇这是真糊涂了?

狮子扑兔,尚用全力,何况对付的是庆隆帝——坐拥九五之尊的一朝天子?

还说什么“不可伤性命”?只准软禁?

他垂眸领命,脸上恭谨,心里却只觉荒谬。

成王败寇,从来不是温良恭俭让。

刀已出鞘,岂容半途收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