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后紧随数百倭寇,甲胄凌乱却杀气腾腾,在满地尸骸与腥风中格外扎眼。

“将军!”

“是后宫妃嫔的凤辇!”

废话!还用你点破?

贾瑛翻身欲上,横刀拦路。

副将徐庆一把攥住马缰,声音嘶哑:“将军!弟兄们滴水未进、人困马乏,三十余骑只剩半口气!再说——他们人人带弩,箭镞泛寒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呼哧!呼哧!

座下战马应声喷鼻,蹄子打颤,口吐白沫。

人撑不住,马也到了极限。

贾瑛胸膛起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心知这场大乱,不知多少人被劫走。若个个都要追回,追到明年也未必清完。

再者——皇亲国戚,关他贾瑛何事?

他一抖缰绳,正要调头。

就在这时——

车厢帘子猛地掀开,一道淡粉身影纵身跃下!

顾不上疼,也不管裙裾撕裂,只拼尽全力朝这边狂奔而来。

“将军救我!”

“将军救我!”

那妇人花容失色,鬓发散乱,脸上泪痕混着灰土,哪还有半分宫中体统?

身后倭寇策马疾驰,狞笑着俯身探爪,一个鹞子翻身便朝她后颈抓去!

两条腿怎敌四条腿?

指尖刚扣住衣领——

“刺啦!”

锦缎撕裂,露出雪白肩头一片淤青。

她踉跄扑倒又爬起,像只受惊的雀儿,在尸堆间左冲右突。

倭寇却不依不饶,催马再追。

不只是她看见了贾瑛,那些溃逃的倭寇也盯上了这队铁甲骑兵。

“救我……将军!救我啊——!”

一声凄厉长嚎撕裂晚风。

她衣衫破碎,发钗歪斜,再顾不得遮掩,甩开双臂,豁出命来朝贾瑛奔来。

礼义廉耻?

早被生死踩进泥里。

落入倭寇手里,不是为奴,便是为畜,还讲什么规矩?

“放箭!!”

贾瑛眸光一凛,暴喝如雷。

话音未落,已挺枪踹镫,战马人立而起,再次撞入战阵,直扑那丰腴妇人!

若此时袖手旁观——

不如剁了双手,卸了铠甲,回家养龟去!

还配谈什么武德?什么血性?

眼看倭寇五指已贴上她腰际,转瞬就要拖走——

“咻!”

一箭破空!

徐庆连珠引弓,箭箭穿喉,追来的倭寇纷纷栽落马下。

“轰隆隆——!”

后方观战的数百倭寇被彻底激怒,左右包抄,铁蹄踏得大地震颤,尘烟滚滚压境而来。

妇人终于扑到贾瑛马前,跪倒在地,喘息不止。

低头一瞧——

脖颈、手腕、膝盖全是擦伤淤痕,裙摆撕开,小腿蹭得鲜血淋漓,显是摔得狠了。

她仰起脸,眼尾泛红,嗓音颤抖:“谢……谢将军救命之恩……”

语气里满是哀求,生怕他掉头就走。

若真被倭寇拖回去……

不用想,骨头都得被嚼碎了喂狗。

“臣……”贾瑛喉头一哽,话没出口便卡住了。

眼前这美妇面颊犹带泪痕,眉目间却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熟稔。

心头蓦地一跳——

这不正是当年入宫后便再未谋面的贾元春么?

再细瞧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眉眼轮廓与贾探春她们竟有七八分神似。

八成错不了。

远处倭寇的马蹄声如滚雷逼近,左右两翼斜刺里包抄而来,阵势齐整,绝非乌合之众。

而贾瑛一行早已筋疲力尽,气力将竭。

若在巅峰之时,这点杂兵挥手可破;如今却连抬弓都觉臂沉,更别说从容应对了。

也顾不上细辨真假了。

贾瑛俯身一把揽住那美妇腰肢,顺势托起横搁马背。

她惊得低呼一声“呀”,旋即咬唇噤声,指尖死死抠住他肩甲——此时命悬一线,哪还顾得上什么男女之防。

“抱紧!”

他嗓音嘶哑如裂帛,见她五指深深陷进铁甲缝隙,立刻猛一勒缰,厉声断喝:

“撤!!”

三十来骑齐刷刷拨转马头,亡命狂奔。

必须抢在倭寇合围前撕开缺口,否则一旦被兜住,纵有强弩在手,也难逃万箭穿身之祸。

“放箭!拦下他们!”

贾瑛反手抽出三石硬弓,箭筒里接连掣出錾铁重箭,搭弦便射;身后亲卫亦是弯弓如满月,箭箭追魂。

耳畔唯余弓弦震颤的嗡鸣,密如蜂群。

两股人马一追一逃,在旷野上撕开一道焦灼的血线。

倭寇所携短弩,八十步外便失了准头、没了力道;反倒是燕云铁骑个个精于骑射,箭锋过处,敌骑纷纷栽落,人仰马翻。

那美妇伏在贾瑛胸前,初时还能借着抓握甲叶勉强稳住身形;可战马越奔越疾,颠簸愈发猛烈,身子几乎要被甩离马背。

情急之下,她只得双臂环紧他劲瘦如铁的腰身,十指用力到发白。

粉面霎时飞红,羞意灼灼,却强自压下。

贾瑛浑然未觉——外头两层铁甲加里头一件浸透血汗的厚棉袍,便是西子捧心贴上来,他也只觉硌得慌。

偏在此时,他正回身瞄准,眼前忽地一暗。

她头上珠钗早不知散落何方,一头青丝骤然挣脱束缚,在风中狂舞如鞭,劈头盖脸抽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嘴里更是灌进一嘴乱发,又腥又涩。

就这一瞬恍神,视线全被遮蔽。

“头发!”

“快扯开!”

“啊——”

他低头嘶吼,声音陡然变调。

后背猛地一沉,似有重锤砸进琵琶骨,整条右臂顿时软塌塌垂下,宝雕弓脱手坠地。

胯下乌骓口吐白沫,喘息粗重如破鼓,呼哧、呼哧——像随时要散架。

好在倭寇被这神乎其技的箭术骇住,硬追数百步后终究胆寒收兵。

呼……呼……

贾瑛连喘两口粗气,冷汗涔涔。

总算捡回一条命!

又纵马狂奔数里。

北地良驹尚且累得涎水长流,更遑论那些浴血拼杀半日的骑卒。

可贾瑛越跑越觉右肩发沉发麻,像有烧红的铁钎在里头搅动。

众人勒马停驻,七手八脚卸甲查验。

掀开层层甲胄,只见他里衣早已被血浸透,锁子甲内竟嵌着十几枚断箭簇,幸而皆未伤及筋骨。

唯有右肩琵琶骨处,皮肉高高肿起,深紫泛黑,痛得钻心。

“嘶——”

“快取烈酒、清水!箭头得立刻起出来!”

美妇虽面色煞白,却强自镇定,转身催促士卒速备伤药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