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炸响,火光跃动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眼见她又要伸手替他清理创口,贾瑛忙退半步,抱拳躬身,声音沉稳而清晰:
“臣虎贲中郎将贾瑛,叩见娘娘!”
四周亲卫一怔,随即齐刷刷抱拳跪拜。
果然。
美妇先是一抿唇,莹润如玉,目光细细扫过他眉宇,眼中先是疑虑,继而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亮光,像是久雨初霁。
“你……你是贾瑛?”
“大老爷家的瑛哥儿?”
“还记得我么?小时候,我还教你念过《千字文》呢!”
“刚才情势危急,失礼冒犯,求娘娘责罚!”
贾瑛嗓音微沉,字字清晰。
可话音未落,牵动肩头箭伤,他眉心一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快别这么说!”
贾元春疾步上前,一手托住他手臂,一手已按在他绷紧的肩胛上,目光牢牢锁住那截断箭,眼底翻涌着焦灼。
“都刀架脖子上了,还讲什么虚礼?”
“你我原是骨肉至亲,说句直白的——本宫这把年纪,做你娘都绰绰有余,何苦拿身份压人?”
“箭尖必是淬了毒!得立刻清创!”
她身形纤弱,腕骨伶仃,却在三十出头的沉静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
只一眼便断定箭镞泛着幽青冷光,竟是下了毒——随即俯身,亲手去拔那截深嵌皮肉的箭簇。
贾瑛侧过脸,怔怔望着她。
她额角汗珠密布,一缕乌发被汗浸得漆黑,黏在唇边,气息微乱,鬓边碎发簌簌轻颤。
可刚浮起一丝恍惚,脑中便猛地一凛:她是贵嫔,是宫中高位妃主,更是他名义上的长姐……
三十岁的妇人,在这年头早当祖母的比比皆是,自己方才那点念头,简直荒唐透顶!
他牙关一咬,硬生生把杂念碾碎。
贾元春动作生涩,却极尽轻缓,指尖稳如磐石,几乎没让伤口再撕开一分。
“这上面抹的是什么?”
贾瑛暗运长生诀,真气甫一游走,却如撞进泥沼,经络滞涩沉重,半分提不起劲。
这攻法最擅引天地灵气入体,疗愈筋骨、续命续战——如今竟寸步难行,足见毒性凶烈。
“像是砒霜!”
副将徐庆蹲在一旁,盯着箭头低声道。
砒霜?
贾瑛神色骤变——这可是要命的重金属毒!
“你确定?砒霜不是入口即毙的?”
他反倒松了口气。
若真吞下腹中,神仙难救;可仅是擦破皮肉、沾染创口,尚有回旋余地。
话音未落——
“毒若不吸出来,怕是要蚀骨攻心!”
贾元春略一迟疑,竟忽地俯首,对着血肉模糊的伤口凑了上去!
贾瑛浑身一震,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堂堂贵嫔,当着满营将士的面,要替他这个武夫吮毒?
这要是传出去——
他闪电般攥住她手腕,声音劈得又急又厉:
“娘娘万万不可!”
“砒霜入喉,顷刻毙命!快吐出来!快!”
贾元春一愣,抬眸见他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不似作伪,只得停住。
贾瑛僵坐原地,耳根滚烫,喉结上下一动,竟说不出第二句话。
“别多想。”
她语声温软,却带着旧日未嫁时的熟稔,“当年我在荣府绣阁里养病,你和宝玉才刚落地,裹着襁褓哇哇哭,谁跟你讲规矩?”
边说边一把扯下衣襟内衬——本就所剩无几,一路颠簸,早已溅满血污、糊着泥浆,连披风都吸饱了暗红血水,沉甸甸往下坠。
她贝齿轻咬,背过身去,伸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
再转身时,掌心已摊开一方柔粉肚兜,尚带体温,边缘还缀着细密针脚。
不等贾瑛开口,她已俯身,将那方温软严严实实裹住伤口。
全程,贾瑛像被钉在原地,连睫毛都不敢眨。
亲卫们早已默契转身,仰头望天,数星星的数星星,看流云的看流云。
“娘娘!”
“臣……无以为报!”
他嗓子发紧,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谢辞。
好在这些兵士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袍泽,嘴严如铁。
否则这事若漏进宫里——
庆隆帝怕是要当场摔了御案。
贾元春却忽地抬眼,眸光幽幽,似看穿他心绪,冷笑一声: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何况你我之间,连半分情意都欠奉。”
“这条命,是你从倭寇刀下抢回来的。若真落进他们手里,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包扎个伤口罢了,你我血浓于水,谁敢嚼舌根?”
这话听来寻常,底下却暗流汹涌。
贾瑛垂眸扫过她面容——
眉梢压着郁色,眼角泛着倦意,神情不像贵嫔,倒似深宅里熬久的怨妇。
他心头一跳,对贾元春与庆隆帝之间那层薄纱,忽然有了几分确信。
貌似……
贾元春年过三十,可深居宫苑数十载,却始终不见有孕的风声。
后来晋封贵妃、恩准省亲,听说还是太上皇亲笔朱批的旨意。
这层关系,细想之下,实在耐人寻味……
高阳。
天子行营。
刀甲森然,甲士如林,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连只飞蛾都难钻进去。
庆隆帝如今算是彻底醒过神来——
京城之外,哪是什么龙兴之地?分明是虎狼窟、鬼门关!
普天之下,再没有比紫宸宫更安稳的所在了。
经此一役,他连南巡的念头都掐灭了,恨不能插翅飞回神京,一步都不愿多留。
“陛下!”
太监夏守忠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武威伯贾将军凯旋归来!”
“贾贵嫔也随驾同返!”
贾瑛回来了?
庆隆帝精神陡振,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眼下这满营将校,唯独贾瑛站在身边,才真叫踏实。
若他不在,怕是连帐外风吹草动都叫人胆寒。
“此番护驾之功,实乃柱石之勋!”
“速请武威伯入帐!”
宦官们弓着腰鱼贯而出,一声声传唤清脆利落。
不多时——
“哗啦!”一声响,帐帘猛地掀开。
贾瑛阔步而入,浑身浴血,血迹未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铁甲残破,箭孔密布,前胸后背扎了十几处,像被暴雨砸过的铜鼓。
这般模样,反倒叫众人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