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真能千军万马中纵横无伤,那才叫骇人听闻——毕竟血肉之躯,不是庙里泥塑的金刚。

庆隆帝喜形于色,不等贾瑛屈膝抱拳,已抢步上前,一把托住他胳膊,目光扫到肩头一处渗血的创口,顿时变色:

“武威伯负伤了?!”

“宣御医!快!”

那副急切模样,倒把贾瑛吓了一跳——

真让太医当众卸甲验伤,里头裹着的可是贾贵嫔贴身换下的素绢小衣,岂非坐实谋逆大罪?

他连忙挺直脊梁,朗声道:

“臣为陛下冲锋陷阵,本是职责所在,何须挂齿!”

一旁夏守忠忙又补了一句:

“陛下,昨夜贾贵嫔遭贼人劫持,幸得贾将军半路截击,方得脱险。只是将军中了淬毒箭镞,强撑至此,才延误归营。”

话音刚落,庆隆帝脸色骤沉,冷哼一声:

“为个妇人,险些折损朕的擎天柱石,荒唐至极!”

好一个帝王心术!

当着满营文武,给贾瑛上了一堂“红颜如敝履”的课。

可细琢磨,也无可厚非——

后宫粉黛三千,个个出身阀阅,容貌气度皆属上乘,哪怕称不上倾国倾城,也是百里挑一的绝色。

对九五之尊而言,一个女子,还真不如一件新裁的蟒袍来得要紧。

反倒是贾瑛这样单枪匹马搅乱敌阵、一人镇住十万兵锋的大将,天下难觅。

古语有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何况当今内乱未靖、外寇压境,四海翻腾之际?

庆隆帝凝望着贾瑛,语气愈发和缓:

“倘若因一介女流,折了朕的定海神针,才是社稷之殇!”

眼中满是激赏,毫不掩饰。

贾瑛嘴角一扯,差点绷不住笑出来。

心里直嘀咕:陛下,您这眼神儿,可别往歪处想啊!

“陛下……”

他嗓音沙哑,强撑着道:

“臣箭创灼痛,又彻夜鏖战未曾合眼,眼下已是强弩之末……”

话没说完,眼底血丝密布,身子晃了晃,脚下一软,竟直挺挺倒在帐中羊毛毡上,呼吸转瞬就匀长起来。

四周宦官齐齐傻眼——

这厮,竟敢在天子眼皮底下打呼?

夏公公刚张嘴要斥,

“噤声!”

庆隆帝猛然回头,目光如电,吓得他喉头一紧,硬生生把训斥咽回肚里。

“朕的股肱之臣,以命相护!”

“睡一会儿,又怎的?”

话音未落,他已解下肩头玄狐大氅,亲手抖开,轻轻覆在贾瑛身上。

满帐寂静。

帐外候着的阁老尚书们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出。

——天子亲自盖被?

——还是盖在一个刚打完仗、沾着血、躺着打呼的将军身上?

毡毯上,贾瑛的鼾声已轻缓起伏,绵长而安。

神武将军冯唐掀帘入帐,目光一扫,顿时愣住——

只见贾瑛横躺在地,身上严严实实裹着明黄龙袍,睡得四仰八叉,鼻息匀长,嘴角还沾着点未干的口水印子。

庆隆帝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朝他轻轻一按。

冯唐立刻会意,猫腰凑近,嗓音压得只剩气音:

“陛下!”

“南安郡王吴世城、粤海将军孟江已率精锐赶到,此刻正候在帐外,恭请圣安!”

一听这两人名号,庆隆帝眼皮都没抬,脸色却骤然沉如墨染,鼻腔里迸出一声短促冷嗤,像刀刃刮过冰面。

“叫他们站着。”

“等武威伯睁眼再说话!”

帐外。

冯唐一字不落传下口谕。

南安郡王与孟江彼此对视一眼,眉心齐齐一拧——

这贾瑛究竟是何方神圣?

竟让他们顶着寒风霜露,在帐外活生生站成两尊门神?

二人纵有不满,也不敢吭声。

肚子里揣着几桩见不得光的事,生怕皇帝借题发挥,当场掀了盖子。

只得绷直脊背,咬牙杵在那儿,任北风卷着沙粒往领口里钻。

几个时辰后。

贾瑛伸个懒腰,迷迷瞪瞪坐起身,揉着眼睛一抬头——

庆隆帝正伏在紫檀龙案前,朱笔翻飞,批得奏折堆成小山;

帐门外,黑压压排开两列人影,文官乌纱、武将甲胄,在晨光里泛着肃杀冷光——全是闻讯赶来的州郡大员,连呼吸都屏得极轻,唯恐惊扰了这位刚醒的“活祖宗”。

“陛下!”

“臣……”

话刚出口,庆隆帝已朗声大笑,挥袖打断:

“若非贾将军赤手斩敌、血溅三步,朕这颗脑袋,怕早被悬在叛贼旗杆上了!”

“后宫上下能囫囵个儿回京,全赖你豁出命去挡那一刀!”

“免礼!起来说话!”

贾瑛忙垂首叩谢。

帐外,南安郡王脸色青灰发暗,其余官员或艳羡、或嫉恨,眼神在贾瑛身上来回剐蹭,似要剥下一层皮来。

人家在里头酣睡,醒来便是天恩浩荡;

他们在外头挨冻,连呵口气都怕扰了圣听——

这云泥之别,简直扎眼。

冯唐等人则心头活络开来,再望向贾瑛时,眼神已彻底变了:

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手握兵权、身负国公门楣;

家世清白如雪,战功硬扎似铁,更兼此番护驾救驾,成了皇帝心尖上滚烫的烙印。

这般人物,日后必是庙堂脊梁、朝野新贵!

此时不靠拢,更待何时?

皇帝南巡遇刺,消息传回京城,满朝文武倒吸凉气。

而贾瑛单骑破阵、力挽狂澜的壮举,早已如野火燎原,在军营坊间烧得沸反盈天。

百姓们嚼着舌头议论:

这才出门半月,龙驾就险些翻在半道上。

庆隆帝连夜拔营,马鞭抽得火星四溅,掉头往北狂奔——往后怕是宁可窝在宫里数瓦片,也不肯再往外挪一步了。

贾瑛只得调转马头,星夜兼程赶回京城。

刚在军营交割完兵马,他连靴子都来不及换,便直奔敕造伯府。

马蹄声未歇,晴雯已提裙迎出二门,杏眼弯弯,脆生生嚷道: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大奶奶生啦!是个粉团团的小姑娘,母女都妥帖着呢!爷您慢些,孩子早落地了,不急不急!”

女儿?

贾瑛心头一松,那根绷了整夜的弦,“啪”地断开。

古时接生如闯鬼门关,产房里血水都能漫过脚踝——

难怪老辈人挑媳妇,偏爱丰润健硕的,只因身子骨厚实,才扛得住那一遭生死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