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粉绸小衣

真正的杀机,未必来自两军对垒、刀光血影;

往往是一句闲谈、一封密信、一道不经意的眼神——冷不丁从背后捅来,防无可防!

这些江湖高手个个身轻如燕,脚底生风。

眨眼工夫,便如青烟散尽,彻底消失在贾瑛视野里。

深更半夜,纵有禁卫沿街巡哨、宵禁森严,

可对他们而言,不过是纸糊的篱笆——来去如风,如入无人之境。

“嘶……”

贾瑛轻轻耸了耸肩,伤口还隐隐发紧,怕是白日抱孩子太久,牵动了旧伤。

可这事,他不愿让王熙凤瞧见,只悄悄坐在院中硬扛。

“啪!”

他随手推开身后那扇月洞门。

霎时间,湖光跃入眼帘——皓月当空,清辉碎洒在粼粼水波上,亭影倒悬,静得能听见风过水面的微响。

凉亭四围栽着莲藕,花苞尚敛,未及盛放;

岸畔则错落着各色草木,几株梨树已抽出嫩蕊,白里透粉。

忽而一阵寒风掠过,湖面皱起细纹,枝头梨瓣纷纷扬扬飘落水中,红白相间,浮沉摇曳,给这方人工湖添了几分活气,倒也不显孤寂清寒。

贾瑛抬步跨过垂花门,随意倚在廊下栏杆上,任晚风扑面,裹着幽幽花气,沁入肺腑,清爽提神。

满园春意,竟悄然抚平了他心头躁动。

庆隆帝如今信重他,连百官面前酣然小憩都由着他——这就算高枕无忧了?

伴君如伴虎,这话从来不是吓人的!

朝堂上的角力,哪有表面那般温良恭俭让?

想当年——

宁国府贾敬,好歹是正经进士出身,却一头扎进道观炼丹,再不问仕途;

荣国府贾政,自幼苦读诗书,竟连科举考场的大门都没摸过!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天家忌惮罢了!

贾家靠军功起家,在军中根系盘绕,声势浩大。

长安节度使、粤海将军之流,无不以贾府马首是瞻。

若贾敬当年不肯急流勇退,皇帝岂会容他安享清闲?

至于贾政补上工部员外郎那缺,何尝不是一种软性钳制?

不许他科举晋身,只给个不上不下的虚衔,熬资历、耗年华,升无可升,进无可进——

就是怕贾家文武双全,羽翼太丰!

武归武,文归文,朝廷最忌一家独大。

贾府偏想一手攥着兵权,一手染指文柄,胃口太大,终究触了皇权的逆鳞。

这,才是贾家由盛转衰的根子。

“一味俯首帖耳,早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啊……”

贾瑛低叹两声,心绪早已飘远。

忽听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他立马收声闭口,再不言语。

这般悖逆念头,莫说外人,连枕边人都不能漏半句。

大事未定,开口即是取祸!

“爷——夜里风凉,快把大氅披上!”

平儿提着灯笼款步而来。

贾瑛端坐不动,由她踮脚系扣。

也不知是许久未近女色,还是她身上那股子清甜暖香格外勾人,竟让他心尖一颤。

他手臂一伸,干脆将她拦腰抱起,稳稳搁在腿上。

“呀——”

平儿猝不及防,身子一歪,本能地伸手环住他脖颈,指尖微凉。

两人离得太近。

贾瑛垂眸打量她:唇色略淡,额角沁出细汗,几缕乌发黏在唇边,眉眼低垂,楚楚可怜,惹人疼惜。

“又来月事了?”

他如今早不是懵懂少年,一看她这副模样,便知小腹正隐隐作痛——重时能疼得打滚、蜷缩难眠。

“嗯……”平儿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平儿如今虽已抬了姨娘,名分上是府里正经的二房,可一见贾瑛,仍是低眉顺眼、声若游丝,倒叫贾瑛心头一软,总觉得她像只受惊的小雀,怯生生地缩在角落里。

或许——

这就是主子胎里带的贵气,和丫鬟骨子里的谦卑吧。

王熙凤说话时总带着三分威压、七分锋芒,像一把出鞘的雁翎刀;平儿却从来把自己搁得极低,仿佛连呼吸都怕惊扰了人。

贾瑛轻轻叹了一声。

手却不自觉地覆上她的小腹,掌心微沉,带着试探的暖意。

管不管用?

他心里也没底。

只将长生诀的真气缓缓催动,热流自丹田升腾,沿臂而下,掌心渐渐发烫,像揣了个刚煨好的铜手炉,暖意丝丝缕缕地渗进去。

平儿本还蹙着眉,额角沁着细汗,忽地“呀”了一声,眼睛倏然亮起,嘴角一翘,露出两个粉润润的梨涡。

“爷……好像真不那么疼了。”她轻哼一声,声音软得像融了蜜的云朵,痛楚果然散去了大半。

贾瑛却忽然顿住,脸色一僵,像被谁掐住了后脖颈。

“你们俩这阵子都碰不得,那我……可怎么活?”

他垮着肩,活脱脱一只被雨淋蔫的雀儿,委屈得快滴出水来。

在外头熬了这么久,就盼着回府好好松快松快——结果一个刚落蓐,一个正红潮涌动,偏生一个比一个不凑巧。

“爷在外头,当真没寻个贴心人?”

平儿斜斜睐他一眼,凤眼弯弯,眼尾还浮着点俏皮的笑意。

贾瑛忙不迭摆手:“冤枉!天地可鉴!”

“那——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她竟从袖中“唰”地抖出一件粉绸小衣,薄如蝉翼,上面一枝石榴花绣得烈焰灼灼,红得扎眼。

方才还端着主子架子的贾瑛,脸“腾”一下烧到耳根,又羞又急。

“你个小蹄子!打哪翻出来的?!”

“看我不挠得你满地打滚!”

平儿早笑得瘫在他怀里,腰肢乱扭,咯咯声不断,连连告饶:“哎哟我的爷!饶命!饶命!”

“姐姐吩咐我收拾您的箱笼,原想着挑几条旧汗巾、香囊,或是几缕断发留作念想——您猜怎么着?”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我在您贴身中衣夹层里,摸出这羞死人的物件!呸!哪个没脸的小妖精干的好事?要是让姐姐撞见,还不掀了房顶,追着问到底是谁的物件!”

贾瑛的脸霎时青白交加。

他不怕王熙凤雷霆手段,可这东西——分明是贵嫔贾元春亲手所赐!

若真被凤姐瞧见,哪怕浑身是嘴,也洗不清这天大的嫌疑。

“快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