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谈结束,贾蓉咧着嘴傻笑,嘴角几乎裂到耳根,白牙都晃眼。

噗通——

他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泛了红。

脸皮厚得坦荡:“三爷,您就是我亲爹啊!”

“往后我就改口,叫您叔父——我的亲叔父!您就是我这辈子最亲的长辈!”

贾瑛淡然一笑,目光微凝。

忽地心头一动:

你认我当爹?

那我是不是该管秦氏,叫声儿媳?

咳咳……

贾蓉辞别贾瑛,心头像揣了只活雀,扑棱棱直跳。

步子踏在青石板上,轻快得仿佛踩着云朵。

再踏进宁国府那扇朱漆大门,目光扫过飞檐斗拱、金粉彩绘的廊柱,心口一热——这些金玉堆砌的屋宇,迟早都是他掌中之物!

腰杆不由自主地绷直,肩背如弓弦般挺括起来。

正这时——

管事赖二眼尖,见他回来,立马小跑着迎上来,声音透着惯常的熟稔:“蓉哥儿,大太太吩咐了,新婚吉服刚送回来,让您赶紧试身,若不合体,还得连夜送去改!”

赖家是宁荣二府开府时就跟着的老奴,几代下来,赖大、赖二早已不是寻常仆役,一个执掌荣国府总务,一个坐镇宁国府内务,权势之重,连庶出的少爷小姐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唤一声“赖爷爷”。

可今日,贾蓉眼皮一掀,眉峰陡然压下,声如裂帛:

“你算哪根葱?”

“‘蓉哥儿’是老太太、大太太叫的,轮得到你这等奴才张口就来?”

“往后——叫蓉大爷!”

“再敢乱喊,等我接手宁国府那天,头一个把你这老骨头踹出府门去!”

赖二当场僵住,喉结上下滚动,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这还是那个见了猫打喷嚏都要缩脖子的贾蓉?

竟敢指着鼻子骂他?

还“蓉大爷”?

贾蓉却已扬起下颌,袍角翻飞,大步流星往前走,趾高气扬,神采飞扬。

宁国公嫡系血脉、宁房一脉正统玄孙——贾蓉,从今儿起,要真正立起来了!

刚拐进游廊,迎面便撞上尤氏款款而来。

贾蓉拱手垂眸,声音清朗:“见过娘亲。”

尤氏虽为继室,名分上却是当家主母,这声“娘亲”,礼数半点不敢差。

尤氏眼波微漾,唇角微扬:“这是打哪儿来?脸上的喜色都快溢出来了,莫不是天上掉下个金元宝?”

贾蓉咧嘴一笑,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没发财,就是方才去见了伯府三爷,嗬嗬——”

笑到一半,忽觉失言,忙干咳两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见贾瑛?

尤氏樱唇微启,眸光倏地软了一寸,似有春水荡开——那日荣国府垂花门下,指尖无意相触、呼吸近在咫尺的灼热,又浮上心头。

身子轻轻一颤,耳根悄然泛红。

“你……怎么想起去见瑛哥儿了?”

“听说他在高阳单枪匹马救驾,威风得很,还受了伤?伤在哪儿?严不严重?”

一连串问话脱口而出,语速快得像珠落玉盘。

关心则乱,她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的急切。

贾蓉却愣了愣:“三爷受伤?我没听说啊……我看他精神头十足,走路带风,半点不像有伤的样子。”

“那就好……那就好……”尤氏抬手按住胸口,长长吁出一口气。

待缓过神,才猛地一怔——

自己怎么把底都漏了?

眼神霎时飘忽,强作镇定,柳眉倒竖:“还不快住嘴!你老子听见‘瑛哥儿’三个字就炸毛,比点了炮仗还吓人!往后不许提这名字,更不许说你去见过他——不然一顿狠揍,我可拦不住那疯魔的主!”

话音未落,她袖口一甩,那条粉霞似的披帛在空中划出一道柔韧弧线,转身便走,裙裾翻飞,不留半分余地。

贾蓉站在原地,眉头微蹙。

尤氏素来闭门谢客,深居简出,怎会连贾瑛在外头的动静都一清二楚?

怕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在后宅嚼舌根,偏被她听了去。

宁国府长房嫡孙贾蓉,与秦家闺秀喜结连理。

媒人是贾政。

秦业任营缮郎,品阶不高不低,乾朝工部四司并立:营缮、虞衡、都水、屯田,他恰在营缮清吏司当差。

与贾政同衙署、同科举、同砚席,交情笃厚。

这桩亲事,若无贾政从中穿针引线,哪能如此顺遂?

当晚,京城八房贾氏族人悉数到场,金陵老家的族中尊长也专程北上。

连远道而来的老亲故旧,也都差人送来贺仪。

毕竟是宁国府长房嫡脉的大喜之日。

宾客如云,车马塞途。

宁荣街上停满了各色华盖马车、青骢骏骑,粗略一数,不下百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贾府纵已不复鼎盛,可门生遍朝堂,故旧满天下,余威犹在,令人望而生叹。

酒宴开席。

贾珍等人满场周旋,频频举杯,冷不防瞥见贾瑛竟也端坐席间,心头顿时涌上一股子厌烦。

贾赦与贾珍凑在角落里压低嗓子咬耳朵。

“这贾瑛怎地也来了?”

“鬼知道!八成是来搅局的!”

“且容他再狂一日!明儿族中长辈齐聚祠堂,当场削他名字出族谱——看他还有脸在宗族里横?”

“从此叫他臭名远扬,人人唾弃!”

贾赦狠狠点头,眼底阴火直烧。

对这个忤逆子,他早已恨得牙根发痒。

平日里,只有他抡板子抽儿子的份儿,哪轮得到儿子反手掀翻老子的天灵盖!

过不多时,新郎官贾蓉已被灌得人事不省,舌头都打结了。

下人早悄悄架着他,往耳房里拖去醒酒。

贾珍趁四下无人,招手唤来贾蔷,压着嗓子问:

“那小混账真醉透了?”

贾蔷颔首:“死沉!”

“躺那儿跟块石头似的,怕是要睡到日头晒屁股。”

稍顿,又摇头叹道:“可惜啊,新娘子还在屋里等着呢,洞房花烛值千金,蓉哥儿偏在这节骨眼上倒了大霉!”

话里还带着几分惋惜。

“不成器的东西!”贾珍嘴上骂得响亮。

心里却像揣了只雀儿,扑棱棱直乐。

今晚先替儿子圆房,明日再联手族老把贾瑛扫地出门——双喜撞门,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