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抱这一会……就一小会……”
“不许乱来!”
“放心,我要是乱动,天打——”
“胡吣什么?这等话也敢随口嚼?”
……
不知过了多久。
贾瑛脑仁突突直跳,昏沉得像被重锤砸过。
“瑛哥儿?瑛哥儿?”
“快醒醒!”
他眼皮一掀,只见尤氏面色温润,正端着青瓷碗,勺子小心凑到他唇边,喂的是温热的醒酒汤,眉目柔和,妥帖得让人安心。
他刚想撑起身,忽觉身上凉飕飕的。
若不是被子盖得严实,怕是连底裤都露了。
心口猛地一沉,酒顿时醒了三分——糟了!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尤氏,眼神发虚,心跳如鼓。
究竟做了什么?
还是什么都没做?
尤氏神色如常,举止从容,仿佛方才不过是一场寻常小憩。
可贾瑛还是捕捉到了异样:
她鬓边几缕乌发尚带潮气,像是刚绞干没多久;
衣裳也换了——记得早上还是粉霞色的褙子,如今却换成了殷红轻纱,肩头薄绡半垂,风过时微微浮动,衬得脖颈纤长,身段柔韧。
“我……我一时糊涂,喝多了!”
“真是混账至极!”
他脑子还糊着,先低头认错再说。
“瞎说什么?”
尤氏眸色清冷,端端正正坐着,长辈的威仪一分不少:
“天儿闷得紧,趁你们歇息,我回屋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
“你倒好,睡得雷打不动,一觉两个时辰!平姑娘那样娇弱的人儿,平日里是怎么伺候你的?”
这话说得毫无章法——睡不睡,关平儿什么事?
贾瑛喉结滚了滚,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
“我……我穿衣。”
尤氏脸上没起一丝波澜。
到底是诗礼簪缨家养出来的贵妇人。
她只将汤碗轻轻搁在案上,转身便出了里间。
那份镇定自若的劲儿,反倒让贾瑛更拿不准了——
真的一点事没有?
若真有逾矩之处,她看自己的眼神怎会如此平静,举止怎会这般自然?
怕是自己疑神疑鬼,想岔了。
等贾瑛整好衣冠,从屋里出来。
正巧贾蓉也从隔壁院门迎面走来,眉宇间还浮着未散的酒气,脚步虚浮,显然是刚挣脱醉意。
他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嘟囔着热酒伤身,喝不得。
贾瑛略显局促地颔首致意,临行前又朝尤氏拱了拱手。
尤氏却神色如常,只微微垂眸,从容一礼,不疾不徐。
踏出宁国府大门。
贾瑛脑中仍盘桓着方才那一幕——过程如何,结局怎样,其实都不打紧。
真正值得琢磨的,是尤氏那副神情。
依旧如往日般沉静自若,既不刻意亲近,也不刻意疏离,仿佛一切都在她心内早已落定。
这反倒最清楚不过:她已拿定了主意。
这事就此掀过。
该吃饭吃饭,该理事理事,面上绝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无论是贾瑛,还是尤氏,都经不起半点风声。
一个是在宗族里立得住脚的当家奶奶,
一个是手握兵权、镇守边关的朝廷重将。
……
宁国府内。
尤氏静立院中,望着那株斜倚高墙的红杏出神。
枝头花色浓烈,一簇簇攀过青砖,像极了她自己——看似安稳守分,实则早已悄然越界。
“那么,贾瑛究竟在想什么?”
她竟开始推敲起他的心思来。
堂堂当朝侯爷,位高权重,意气飞扬。若真只为寻个可心人,天下闺秀哪个不是争先趋附?
偏要蹚这浑水,图个什么?
而她自己呢?
或许积年冷寂,早把心熬得干渴,渴盼一点暖意,一点注视,甚至……一点带着刺的痛快。
春风拂过。
枝头红杏簌簌而落,有的坠入青石阶前,有的栖上墙头,鲜亮得晃眼。
……
皇宫,御书房。
庆隆帝端坐龙案之后,下首两列皆是心腹近臣:贾瑛、忠顺亲王、神武将军冯唐、忠靖侯史鼎等人肃然而立。
史鼎虽也是侯爵,且非世袭,但文官封侯与武将封侯,差着千山万水。
如今边军乱象丛生——杀良冒功、吃空饷、强征暴敛,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可朝廷又离不开这些带兵的人。
于是大乾朝便成了这般光景:文官瞧不起武将,连天子也时时压着武人权柄。
文臣封侯易如反掌,武将得爵,贾瑛却是近十年头一个。
眼下这一屋子人,全是皇帝信得过的肱骨之臣,
算是朝会散后另开的密议小灶。
庆隆帝声音低沉:“南安郡王递了折子,奏请朕下放兵权,准各州郡自募乡勇,平定匪患。”
“眼下各地盗寇蜂起,如野火燎原;北境异族又频频叩关,国库早已掏空见底,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百姓肩头快被压塌了。”
“若真允了此议,令地方自行练兵剿贼,诸卿以为如何?”
好家伙!
贾瑛身为武将,却不是莽夫。
这话一入耳,心头立马一凛——
怎么听着,活脱脱就是东汉末年的翻版?
当初也是宗室请命,朝廷放权,初时确有成效;可不出数年,州牧割据,群雄并起,天下大乱!
汉室倾覆,就始于这“权宜之计”。
那南安郡王,表面恭谨,骨子里怕是早就磨亮了刀锋。
贾瑛垂眸不语。
史鼎等人你来我往说了半天,终究没个定论。
此事暂且搁置。
待忠顺亲王等人退去,贾瑛单独留下,抱拳躬身:
“陛下!”
“臣本决意自立门户,脱离贾氏宗族;谁知太上皇一道旨意,硬把贾珍的族长之位塞给了臣。”
“臣在沙场横刀跃马,血溅三尺都不皱一下眉头;可让我去管束那些满口仁义、动辄引经据典的族中子弟?简直牛嚼牡丹,驴唇不对马嘴!”
“恳请陛下劝得太上皇收回成命。”
庆隆帝一听,朗声笑起,连连摆手:
“爱卿当年可是正经考过秀才的!”
“怎么,教几个读书人,倒把你难住了?朕瞧着,你是存心不想接父皇这道旨意吧?”
“臣不敢!”贾瑛立刻垂首。
心里再不愿,话也不能挑明。
庆隆帝笑罢,神色忽转郑重:
“太上皇已决意晋贾贵嫔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贵妃。”
“朕亦已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