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当官要当……”

他又卡壳了,干瞪眼。

薛宝钗忍俊不禁:“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对对对!就是这话!”

薛蟠拍腿叫绝,连向来懒散的他也心头一热,竟生出几分从军报国的豪气——

就照着贾瑛那样,横刀立马,威震四方!

“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薛宝钗低声复诵。

执金吾,秦汉时统率禁军、守卫京畿的虎将;东汉吕布曾佩此印绶,甲胄生光。

当年刘秀还是南阳布衣,偶见执金吾车驾过市,旌旗蔽日、铁骑如林,不由慨叹此语。

如今虽无此官,但禁卫统领之职,仍是帝王臂膀、天子颜面,人人仰望,个个艳羡。

薛宝钗支颐凝思,睫毛微垂。

真有这般人物?

薛蟠眼珠一转,脱口道:

“依我看,甭折腾什么宫里选妃了!干脆让瑛哥儿迎娶妹妹,

往后我跟着妹夫去边关闯荡,谋个参将、游击的差事,也好圆一圆我的将军梦!”

话音未落,薛姨妈脸色骤变,劈头喝道:

“胡吣什么!咱们薛家再不济,也是列侯之后,岂能让你妹妹屈身为妾?”

薛蟠脖子一梗,小声嘀咕:

“进宫当妃子,不也是皇上的妾?既然都是侧室,给皇上当妾,和给侯爷当妾,差在哪?”

“再说,娘天天陪着笑脸哄老太太、奉承姨妈,我瞧着也不见得多风光!”

“就算妹妹真封了贵妃,皇上一高兴赏我个官,可我字都认不全,能干啥?写折子?批公文?”

“还不如跟着瑛哥儿去营里练弓马,说不定还能挣个世袭的爵位回来,光耀门楣!”

“对了——我臂力惊人!行酒令射箭、投壶比试,回回拔得头筹!”

这一番话说完,

薛宝钗与薛姨妈,罕见地双双缄默。

薛蟠是薛家独苗,

读书这条路,早就断得干干净净。

士农工商,泾渭分明。

商贾终究是商贾,岂能与簪缨世族平起平坐?

薛家费尽心思送薛宝钗入宫参选,图的哪是女儿前程?

分明是想借这道宫门,替薛蟠谋个出身、捞个功名。

薛姨妈嗓音冷得像浸过霜的瓷碗:

“宫里头的旨意,这几日就该落定了,往后的事,再议。”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出了屋子。

屋内只剩薛蟠与薛宝钗兄妹二人。

薛宝钗巴不得这场选秀悄无声息地散了场——她素来厌弃脂粉香粉气,更忌讳那顶金丝嵌珠的宫花。

但凡中选,必由天子或太后亲手赐下,戴在鬓边,便是烙进骨子里的标记。

她打心眼里抵触进宫。

私下里,《西厢记》翻得卷了边,《牡丹亭》批注密密麻麻,《桃花扇》更是藏在妆匣夹层里,隔三差五偷看几眼。

若论管束,母亲确实严苛;可若论本性,她从来不是个甘守规矩的闺秀。

那份沉稳端方,不过是装出来给人瞧的。

“可惜妹妹没福气见上这位侯爷哥哥一面,怕是见了,魂都要被勾走喽~”

薛蟠仰脖灌下一口热茶,咂摸着叹。

薛宝钗也轻轻一叹:“也不知贾府哪儿惹恼了瑛哥儿,连个请安的影儿都见不着。倒是三姑娘她们,常往隔壁府上走动。”

“听说探春提过,瑛哥儿极重分寸,轻易不踏足后宅,除非姊妹们亲自登门,平日往来,多由凤姐周旋照应。”

话尾微扬,隐约带了点涩意。

她与贾瑛终究只是表亲,又不住一处。

他不来荣国府给老祖宗磕头问安,这礼法森严的深宅大院里,想碰上一面,比等春雷劈开冻土还难。

大家小姐不能露面、不能私会,连亲兄弟同处一室,都得有丫鬟立在一旁作证。

闺房重地,父亲踏进一步都算失仪,兄长更不敢擅入。

“想见贾瑛?还不容易!”

“抬脚过街,就到了隔壁府上——钟楼巷才几步路?”

薛蟠摆摆手,满不在乎。

薛宝钗却杏眼一睁,白了他一眼:

“我的傻哥哥!”

……

“你当人人都似宝玉那样,成日泡在姑娘堆里,连避嫌二字怎么写都不晓得?我纵然去了隔壁府上,难道侯爷哥哥就会破例见我?”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绣纹。

薛蟠却突然来了精神,一拍脑门嚷道:

“有了!”

“七日后,陛下赴东郊围猎,满朝文武、勋贵子弟全得随驾!侯爷如今掌着虎贲禁军,护驾之责,非他莫属!”

“你只消混在东城门人堆里,远远瞄上一眼——”

“啧啧,我自个儿也想开开眼呢!那车驾如龙、甲胄生光的阵仗,你顺道也能看清这位哥哥是何等模样!”

东城门口?

这妥当吗?

薛宝钗抿紧唇,欲推又止。

心里早已翻腾起来——

眼前晃着一个影子,轮廓依稀,眉目模糊,却总在梦里晃荡不散。

她急切想撕开那层薄雾,看看雾后究竟是怎样一副眉眼、怎样的身姿。

贾瑛那些传闻——

连她偷偷翻阅的禁书里,都不敢这般落笔。

“那……我该怎么去?”

“天子出行,车马禁行,百姓只能立于道旁。”

她咬住下唇,终是点了头。

薛蟠见状一笑,压低嗓子凑近:

“我早安排好了——给你备顶帷帽,素纱垂面,扮作我身边小丫鬟,混在随从里进出,娘绝不会起疑!”

竟要立在人海之中,不乘车、不遮掩?

真让母亲撞见,怕是要拿藤条抽断她的腿。

薛姨妈是出了名的贞静刚烈,守寡十余年,半步不越雷池,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

……

薛蟠却笑着怂恿:

“你不说,我不说,娘怎会知道?”

“就站一小会儿,转头就回。”

“只看一眼,绝不耽搁。”

“就一眼?”薛宝钗心口一跳。

薛蟠猛点头:“就一眼!”

“好,就一眼!”

……

侯府门前。

皇上亲赐的金匾,“天下第一勇士”,早被宫里人摘走,换上一块更显赫的——“天下第一武将”。

外人只道圣眷浓烈,恩宠无双。

王熙凤和平儿日日焚香叩拜,喜得合不拢嘴。

贾瑛却只扫了一眼,便踱进内院,仿佛那匾额不过是一块寻常木头。

不过是一方木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