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顺手调了冯家随行的马车。
众人簇拥着车厢往京城方向而去,车轮滚滚,正迎着西天熔金般的落日。
暮色四合。
最是勾人心绪的时候。
贾瑛向来不喜无病呻吟,可此刻心头却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忍不住驻足扬声问:
“你到底叫什么?”
“改日我好登门提亲!”
“记牢了——”
“你,是我的人!”
“香菱!我就是香菱!”薛宝钗赌气似的脱口而出,偏又把脸别开,不肯承认半分。
贾瑛忽地笑出声,心道:都这会儿了还嘴硬?
香菱就香菱吧——
回头我就去你家走一趟。
倒要瞧瞧,薛姨妈递出来的,是活生生的香菱,还是个画皮充数的影子!
横竖他不吃亏——
真的假的,他都照单全收!
目送马车渐行渐远,卷起一溜黄尘。
贾瑛意兴索然,勒转马头原路折返,一路脑子里翻腾的全是方才那几句话、那几双眼。
回到猎场。
只见各家世子、武将已把猎物堆满了高台之下。
野兔蜷着腿、山鸡耷拉着翅、梅花鹿角还沾着露水、野猪獠牙森然、大雁羽翎未散……
最扎眼的是忠顺亲王——须发虽白,身板却挺得笔直,竟亲手射杀了一头吊睛白额虎!
猎物堆得琳琅满目,热气未散。
贾瑛这才猛地一激灵:
坏了!
光顾着缠着人说话,连只麻雀都没惊起,待会儿见了庆隆帝,拿什么交差?
忠顺王更是神采飞扬,下巴快抬到云里去了。
左右官员也跟着起哄,马屁拍得震天响:
“王爷老当益壮,若披甲出征,北境那些跳梁小丑,还不够您马鞭一挥的!”
“那虎眼正中箭镞,一击毙命,皮毛毫发无损——这才是真正的百步穿杨!”
忠顺王抚须大笑:
“这张虎皮,本王已命人仔细剥下,专呈陛下,聊表寸心!”
众人又是一通奉承。
贾瑛却在心里嗤笑:
东郊离皇城才二十里,真有这等凶兽盘踞,京兆尹早该鸣锣聚兵、设伏围猎了。
难不成这老虎改吃素了?
不啃人肉,专啃山沟里的蒲公英和树皮?
众人见他两手空空回来。
王子腾当即冷笑:“贾将军今日空手而归,莫不是出门前忘了烧香问卜?怎么连根鸟毛都没捎回来?”
北静王水溶慢悠悠接话:“贾将军武艺通神,这是存心让我们露脸呢。”
“您若出手,咱们岂不成了关公门前耍大刀?”
贾瑛脸色一沉。
水溶顿时脊背发凉,仿佛被一头刚断气的猛兽死死盯住——
那双眼睛,黑沉、锐利,裹着一股子生撕活剥的戾气。
“你……你想干什么?”
“圣驾就在帐中,你还敢动粗伤人?我可是朝廷命官!”
“哎哟——!”
话没说完。
贾瑛已如离弦之箭扑上前去。
一身神力,加上冲刺之势,再配上玄铁重甲的压势,那股子冲劲简直摧枯拉朽。
只一个照面。
王子腾只觉眼前一黑,仿佛撞上一堵飞驰的铜墙。
耳中嗡鸣,天旋地转,整个人仰面栽倒,屁股砸得生疼。
而这,不过是贾瑛用肩头轻巧一顶罢了。
“你……你疯了?!”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竟敢殴打朝臣?!”
王子腾疼得龇牙咧嘴,嚎得整片林子都抖了三抖。
动静太大,终于惊动了在行帐内歇息的庆隆帝。
众人齐齐噤声,心头发紧:
这贾瑛,真是个不要命的主儿!
什么场面都敢掀桌子!
庆隆帝面色阴沉地掀帘而出,扫了一眼满地猎物,非但没露半分喜色,反而眉头越锁越紧。
众人暗自纳闷。
皇帝却压根没看瘫在地上的王子腾,反倒挤出一点笑意,开口问道:
“这些猎物,都是诸位爱卿今日亲手围捕斩获的?”
北静王水溶、忠顺王等人争先恐后上前请功。
随行的侍从、参赞、佐官也立刻簇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帮腔。
把两人捧得仿佛天降神将、箭落星坠。
北静王本就是四王八公一系的魁首,忠顺亲王却是死忠皇权的擎天柱,两派明里暗里较劲多年,早如绷紧的弓弦。
连一场春猎,也要分出高下尊卑,比出谁更得天宠、谁更得势。
庆隆帝忽而转过头,目光直落贾瑛身上:
“贾将军,朕亲赐你‘天下第一武将’金匾,怎地空手而归?连根兽毛都没带回来?”
众人心里一热,嘴角不自觉往上扬。
全是等着看笑话的念头。
贾瑛朗声抱拳,语气轻松得近乎随意:
“启禀陛下!”
“末将策马穿林、踏坡越涧,只顾寻踪逐迹,怕是迷了路径,竟未撞见半只活物,只得两手空空,惭愧而返!”
“恳请陛下责罚!”
话虽说得干脆,他心里却微微发虚。
哪是走岔了路?
压根就没动过猎物的念头。
他盯上的猎物,从来就只有一个——薛宝钗。
早把围猎这档子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场中一时寂静。
众人都屏住呼吸,料定皇上必会沉脸斥责,再顺势褒奖旁人英武。
谁知庆隆帝突然仰天大笑,手指贾瑛,笑声震得枝头鸟雀扑棱棱飞起:
“朕果然没看错人!”
“贾将军不愧是朕御笔亲封的‘天下第一武将’,这份坦荡,正合朕心!”
满场愕然。
这是唱的哪一出?
庆隆帝只是含笑不语。
神武将军冯唐却心知肚明,当即快步出列,拱手道:
“昨儿日落前,陛下已密令臣率亲卫营清剿东郊——但凡活物,不论大小,尽数射杀。”
“别说野猪、梅花鹿,就连草窠里蹦跶的野兔,也没一只漏网!”
什么?!
众人差点惊得失声。
再抬眼瞧那铺满草地的猎物堆:血犹未冷,皮毛鲜亮,尤其那只倒卧在最前的吊睛白额虎,喉间一道利箭贯穿,箭尾犹在颤动……
脸都烧得发烫。
忠顺王铁青着脸,脚趾头恨不得在青石板上凿出个三进院来。
余光一扫,狠狠剜向身边那名贴身侍从。
后者早已面如纸灰,缩颈垂首,大气不敢喘。
全场鸦雀无声,连风都绕着走。
“尔等——实在让朕失望透顶!”
庆隆帝声音陡然一沉,寒意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