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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红锦百花袍

“下去吧。”

贾元春轻轻一摆手。

宦官立在侧旁,目光如针,家常话自然一句也说不出口,只能让贾瑛即刻告退。

贾瑛抱拳躬身,声调恳切:

“谢娘娘厚赐,愿娘娘凤体安泰,福寿绵长!”

这话发自肺腑。

只是心底悄悄添了一句:但愿下次相见,还能见您端坐凤座、眼含星辉,而非静卧冷殿、再无呼吸。

门帘落定,人影远去。

贾元春独自坐在榻上,指尖慢慢蜷起。

方才那一幕幕,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仪态、措辞、神色,挑不出半点错处。

唯独那声笑,来得猝不及防,像雪地上落下的一粒炭火。

好在,没烧出烟,也没烫出痕。

想来宫里那些竖着耳朵的人,翻不出什么浪来,更不敢往太上皇跟前嚼舌根。

可这心,还是沉甸甸的。

一步一算,一言一慎,如履薄冰。

偏生府里上下,无人看见她鞋底磨穿的茧子——

连亲爹娘、连宝玉那个娇养的弟弟,都只当凤藻宫的金匾是天生就挂在那儿的。

倒是个武夫出身的贾瑛,眼神里竟有几分懂得。

“娘娘,御药房送来的消肿生肌膏到了,奴婢这就伺候您敷药?”

宫女屏息轻问。

贾元春缓缓抬起手臂。

宽袖顺着手腕滑下,露出一截皓腕,细腻温润,宛如新琢羊脂。

可就在左手食指与拇指的指腹上,密密排着几道细小红痕——

老练的绣娘一看便知:那是初学针黹时,被银针反复扎出来的印记。

绣一朵牡丹要百针,绣一幅百蝶图要万针。

针尖细,功夫厚,疼是躲不掉的。

……

春猎散场,贾瑛再没踏进过后宫内帐一步。

庆隆帝回京当日,便颁下诏书,遍召天下英杰,集九州之力北伐胡虏。

檄文铿锵,字字带风;再经御史大夫笔走龙蛇、增色润腔,顿时激起满朝热血。

一时间,士子投笔,商贾捐资,连酒肆茶楼都在议论边关战事。

大乾朝积压多年的党争龃龉,竟似被这一纸诏令吹得烟消云散,众人齐刷刷把矛头转向塞外朔风。

贾瑛暗叹:皇上与几位阁老,未必真能领兵破阵,可论揣摩人心、操弄权柄,确是炉火纯青。

北伐声势浩荡,实则雷鸣阵阵,雨滴未落。

贾瑛回府后,将贾元春所赐的金银首饰、宫缎宫粉,尽数交到王熙凤手上。

又特意叮嘱:

“这十几支宫花,是娘娘赏你、平儿,还有各位姊妹的。”

“得空了,亲自送去,别让底下人代劳。”

王熙凤捧着大小物件,掂着分量,看着成色,忍不住咂舌:

“爷这是去围猎,还是去抄了户部银库?”

“怎么每次进了宫门,回来怀里都揣着一堆金疙瘩?”

贾瑛自己也愣了愣,摸了摸后颈,一时答不上来。

可说到底,再金贵的物件也压不住那匹龙驹的气势。

王熙凤一个深宅妇人,哪懂得千里腾跃的豪情?

在她眼里,怕是那用轻纱叠出的宫花,才真正称得上是稀世珍宝。

平儿低头数过一遍,抬眼禀道:

“爷!”

“这批宫花统共十四支——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姑娘各两支,先珠大奶奶李纨两支,林姑娘住咱们府上,也照例两支;再算上奶奶和我的份儿,刚好十四支。这下倒好,薛姑娘那儿,竟一支也没剩下。”

“兴许是宫里漏了薛姑娘那一份。”王熙凤顺口接道,“赶紧打发人去库里翻一翻,再寻两支补上,不然传出去,倒显得咱们眼皮子浅、心不齐。”

贾瑛摆手摇头。

“这纱花是宫中特制,用的是云锦坊特供的鲛绡纱,外头连边角料都见不着,哪儿还能现凑?”

平儿抿嘴一笑:“要不……把我的那份匀给薛姑娘吧?”

“我素来不爱戴这些娇滴滴的玩意儿。”

“你这小蹄子倒会疼人!”王熙凤笑着伸手点她额头,“那我也只好割爱一支给你,免得爷回头说我倚老卖老,拿捏小丫头。”

两人笑作一团,亲热得像一对双生姊妹。

平日里,贾瑛若回得晚,或在外应酬未归,平儿便和王熙凤并头躺在一张榻上,共盖一床软缎被,彼此间早没了主仆的隔阂,只余下熨帖的暖意。

“你们俩倒是亲得没缝儿,哪天若真铺开大被同眠,可得给我留个边儿,让我也蹭一蹭暖和气儿!”

贾瑛随口一逗,话音未落,便被二人联手推搡出门。

半晌后,他孤零零立在门外,脖颈上几道淡红指痕隐隐浮起,像几缕未散的胭脂。

“不乐意就不乐意呗!”

“犯得着联手把我轰出来?”

他嘟囔着,又臊又恼,只得转身往旁边丫鬟们歇息的小屋去。

晴雯正坐在灯下纳鞋底,一见他进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爷,您这脖子……怎么红成这样?”

贾瑛神色如常:“方才廊下撞见两只狐狸,爪子尖,挠了几道。”

还真就是狐狸精——且是化了人形、能言会笑的那类。

晴雯却信以为真,眉头一皱:“府里进狐狸了?”

“明儿得请袁老带人细细搜园子,不然那些画眉、黄莺可要遭殃喽!”

贾瑛没吭声,只默默解衣。

晴雯无意间瞥见他搭在椅背上的红锦百花袍,眼前一跳——这可是她最挂心的活计。

她一把抓起袍子,对着烛光翻来覆去地瞧,指尖捻着金线细辨针脚。

“谁绣的?手艺倒是周正……可这云海图绣得忒满,反把袍子的气韵压住了。

不如我拆了重来?保准比原样更出彩!”

她一边嘀咕,一边用剪刀尖轻轻挑起一道丝线。

忽地顿住——袍里衬上,竟密密绣着几行极细的小字,歪斜如游鱼,却字字清晰。

幸而晴雯识字。若换个人,怕只当是绣错了的墨点。

贾瑛闻声抬眼:“嗯?拿来我看看!”

“灯!”

晴雯忙端起烛台凑近。火苗微微晃着,映得那几行字忽明忽暗。

个别笔画模糊,但连起来,却是一句完整的话:

“旦为朝云,暮为行雨,赠瑛。”

贾瑛霎时怔住,连呼吸都慢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