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剩烛芯爆裂的轻响。

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又松开,泛起一阵微麻的潮意。

是谁绣的?

瑛——这分明是写给他的。

是元春?

还是她身边那个总爱低头绣帕的青鸾?

为何偏偏挑这一句?

他反复摩挲那几行字,却再寻不出旁的痕迹。

可心湖早已荡开一圈圈涟漪,久久难平。

“爷,这写的啥意思?”

晴雯歪着头,咬着下唇,“单个字我都认得,合一块儿,反倒糊涂了。”

贾瑛回过神,随口答道:“就是早晨的云,傍晚的雨。”

晴雯眨眨眼,似懂非懂。

好在她只识字,不晓典故——

若知道巫山神女那一段旧事,怕是要红着脸躲到屏风后头去了。

这锦袍分明出自贾元春之手,即便不是她亲绣,也必是她寝宫里人经手的物件。

一旦露了风声,便是捅破天的大祸。

“爷,那针脚还拆不拆?”

晴雯眉心微蹙,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

贾瑛鼻尖一动,眼神略闪,干咳一声:“不必拆了——我一个习武之人,哪讲究这些细巧活计?再说了,这事儿谁也不许往外透!”

“尤其是你奶奶!”

晴雯轻轻点头,垂眸敛神。

贾瑛却盯着那行细如蚊足的小字,久久出神。

传说楚怀王巡游高唐,午间小憩,梦入云山,竟与巫山神女相遇。

神女自荐枕席,临别时轻启朱唇:“妾居巫山之阳,高丘之巅;朝为行云,暮化为雨;朝朝暮暮,常在阳台之下。”

——即《高唐赋》所载: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飘渺如云,缱绻似雨。

自此之后,男女间暗诉衷肠,便常借这云雨之喻。

“莫非宫里有人设局害我?”贾瑛心头一凛。

若非如此,实在没法圆上这漏洞。

……

次日清晨。

贾瑛正盘算着怎么去薛家接回香菱。

毕竟那是个苦命丫头。

他断不能眼睁睁看着香菱被糟践,可眼下与荣国府面和心不和,偏生薛姨妈又是王家的人,自己贸然登门,反倒落人口实。

更要紧的是——

他心里门儿清:香菱是香菱,薛宝钗是薛宝钗。

这一趟,他既为香菱,也为瞧瞧薛宝钗如何应对。

早朝时他魂不守舍,满脑子都是梨香院的影子。

散了朝,他连宫中例行巡查都撂了,脚底生风般奔回侯府,恰在垂花门前撞见赵嬷嬷——

原是贾瑛、贾琏兄弟俩的乳母。

荣国府人多口杂,贾瑛自立门户后,府里缺得力人手,便把赵嬷嬷一家接了过来。

说来惭愧,在荣国府十几年光阴里,真正让他尝到长辈疼惜、体味到骨肉温情的,唯此一人。

“妈妈,这是要出门?”

贾瑛迎上前,声音热络又轻快。

赵嬷嬷笑意温软:“可不是嘛!爷从娘娘那儿带回来的宫花,几位姑娘都分过了,剩两支,我这就给梨香院的薛姑娘送去。”

贾瑛一听,立刻扬起嘴角:“巧了!我正要去梨香院,妈妈一道走吧。”

他当然记得——薛宝钗素来嫌这些脂粉气重的玩意俗气。(缘由前文已有交代)

可有这由头,总好过空着手闯进去。

两人并肩而行。

赵嬷嬷下意识想退半步,却被贾瑛伸手虚扶一把:“妈妈慢些,咱们一块儿走。”

在他心里,这位奶娘从来不是下人,而是实打实的长辈,恩重如山。

平日里他冷面寡言,对赵嬷嬷却是声调柔和,笑意融融。

一路谈笑,穿过荣国府角门时,引得不少丫鬟婆子悄悄抬眼张望。

贾政等人早被工部拴死了,每日苦熬差事;

贾瑛却向来洒脱,此时翘班溜号,倒也无人拦着。

贾宝玉他们还在族学念书,倒省得横生枝节。

梨香院,本是荣公晚年静养之地,格局精巧,十来间屋舍错落其间,幽静得能听见鸟鸣。

刚踏进院门,就见几个小丫鬟正追闹成一团——梨香院清寂,她们闲得发慌,只好自寻热闹。

领头那丫头生得玲珑剔透,穿一身淡蓝襦裙,裙摆上密密绣着碎樱,斜挽一支银丝流苏簪,垂坠如星。

双眼覆着素绢,身形袅娜,腰肢纤细得仿佛一握即折,走起路来似弱柳拂风。

她眼前蒙昧,只凭耳听风响,胡乱伸着手,欲捉住躲藏的姐妹。

可一见贾瑛与赵嬷嬷进来,其余丫鬟霎时噤声,垂手立定,大气不敢出。

倒是贾瑛步履沉稳,腰间玉佩随势轻撞,叮咚作响。

那蒙眼小娘子耳朵一动,竟循声转身,提裙疾步朝他奔来——

“抓到啦!”

“咯咯咯~”

“我逮着啦!是莺儿?还是杏儿妹妹?”

她笑声清脆如铃,身子轻盈如燕,直扑进贾瑛怀里,双手紧紧攥住他衣襟,生怕他溜走。

旁观的丫鬟们捂嘴偷笑,正要提醒。

贾瑛却只觉怀中温软馨香,心头一荡,抬手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众人噤声。

那小娘子,仍蒙着眼。

可那抹风流余韵,依旧清晰可辨。

凭空添了几分捉摸不定的魅影。

叫人忍不住想掀开那方丝巾,一睹底下花容月貌究竟是何等惊艳。

小娘子确认自己攥得稳当,绝不会走脱后,

便又踮起脚尖,手指胡乱往贾瑛脸上抚去——蹭过眉骨、掠过鼻梁,最后停在他下颌上。

“莺儿?可是你?”

“咦?”

贾瑛身量高挺,小娘子指尖刚触到他下颔处硬茬茬的胡根,登时像被烫着似的,倏地往后一缩,退了半步。

她一把扯下丝巾——

额心一点胭脂如朱砂点雪,

眼波却黑亮如墨染春水,流转间似有薄雾浮荡,恍若一幅徐徐铺展的江南水墨长卷。

真真是画龙点睛,活色生香。

“怪道薛大傻子为抢香菱,连命都敢豁出去!”

贾瑛心头暗叹。

香菱却慌忙屈膝福了一礼,

可一时拿不准该唤“爷”还是“公子”,只咬住下唇,垂着眼睫,怯怯抬眸飞快瞥了贾瑛一眼。

贾瑛朗声一笑:

“是此瑛,非彼莺……倒也算你蒙对一半!”

“当赏!”

咯咯咯——

满屋莺燕顿时笑作一团,直觉这忽然冒出来的爷,风趣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