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贾雨村当年受过香菱父亲甄士隐的大恩,任官大汝州时,还曾悄悄送过金银接济甄家。
若非这层瓜葛,贾瑛怕早把封氏其人忘得一干二净——
毕竟这世上枝蔓太多,他既非史官,亦非说书人,哪能桩桩件件记得清楚?
话音刚落,平儿“噗”地笑出声来。
王熙凤则撅起嘴,佯嗔道:“我哪敢探爷的心思?不过是见香菱妹子生得玲珑标致,想着若真寻不着她家人,不如干脆认作屋里人——伺候咱们爷,还能亏待了她不成?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位置呢,要不是我替您把着门,这院子里早挤不下喽!”
香菱一听,耳尖霎时染开一片胭脂色,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粉晕。
在王熙凤这等八面玲珑、言笑无忌的主儿面前,她简直手足无措,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贾瑛哼笑一声:“你身子将养得差不多了,今儿起,我不歇平儿那儿了。”
“我搬回正房睡。”
话音未落,满屋姑娘全僵住了,脸蛋腾地烧起来,想笑又硬生生憋住,只拿帕子掩口,肩膀直抖。
“作死哟!”王熙凤到底是过来人,啐了一口,面上却春意盎然,眼波流转,直往贾瑛脸上勾,“香菱妹子还没及笄呢,您倒当着义妹的面说这些,也不臊得慌!”
话虽如此,她眼尾上挑,唇角微扬,贝齿轻咬下唇,秋波暗送,媚意横生。
贾瑛喉结一滚,嗓子发干——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收放自如;哪像小姑娘们,连一句玩笑都经不住,扭捏得像初春的柳条儿。
晚饭过后。
几人领着香菱穿过垂花门,进了东边那座清幽小院。
院里一应陈设皆按主子体例置办,只差两个使唤的小丫鬟、一位老成嬷嬷尚未拨来。
平儿捧着几件簇新的衣裳,料子柔滑、颜色鲜亮,袖口襟边还缀着细密的缠枝暗纹。
她笑意盈盈道:
“妹妹莫嫌旧,这些我上身不过一回,料子软、颜色正,你先穿着试试。”
王熙凤也笑着凑近,指尖轻轻点了点香菱的手背:
“明儿请裁缝上门量尺寸,给你单做三套——绫缎的、缂丝的、再加一套雨过天青色的素面纱衣,保准衬你这水灵模样!”
香菱抬眼望去,但见粉墙黛瓦、曲径回廊,檐角悬着铜铃,风过微响;窗下青瓷瓶里斜插着新折的玉兰,案头摆着螺钿匣、累丝金簪、云锦荷包……哪见过这般妥帖周全的照拂?
她心头一热,慌得直往后退半步,双手交叠在腹前,连连摆手:
“义兄寻我回家,已是再造之恩,不敢再受这些厚礼……真真担不起啊!”
话音未落,又忙俯身作揖,耳根都红透了。
还是王熙凤拉着她手腕,温声哄着,又拿平儿打趣,才把香菱那颗悬着的心轻轻按回原处。
回到正房时,贾瑛正靠在榻上看书,见王熙凤独自进门,手上空空如也,便挑眉笑问:
“闺女呢?”
王熙凤脸倏地一烫,别过头啐了一口:
“呸!你个没正形的,装什么糊涂!”
“早安置在平儿屋里了——就你那大嗓门、莽牛似的劲儿,还不把孩子惊醒?倒不如去隔壁哄一夜,省得半夜蹬被子!”
贾瑛朗声一笑,挠挠头:
“嘿,还真给忘了!”
常言道,小别胜新婚。
何况是十月怀胎、产后静养一月,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的日子……
梦里,他策马奔过金莲川,朔风卷着草浪扑面而来。
春意正浓,嫩草破土,鹰隼掠过天际,牧群如云,战马嘶鸣震得大地微颤。
铁甲映着朝阳,刀光劈开晨雾,杀声撞着山峦滚向远方……
一夜酣眠,无梦无扰。
可刚入寅时,贾瑛忽觉鼻腔发堵,猛地呛醒,睁眼就见王熙凤正用两根纤指捏着他鼻子,指尖微凉。
几缕乌发垂落在她粉颊与唇边,晨光穿过茜纱窗,在她额角镀了一层暖金,鬓边碎发泛着柔光,活脱脱画里走下来的洛神。
“我这是……还在梦里?”
“一睁眼,身边竟卧着位天仙似的美人,莫非是瑶池赴宴,误入巫山?”
“呸!油嘴滑舌!”她嘴上嗔怪,眼尾却弯起一点俏色,又羞又喜。
“不许说了?”
“谁说不许?我爱听!”
他翻身坐起,整衣束带,准备进宫赴朝。
王熙凤懒懒倚在引枕上,凤眸半阖,声音软得像团新絮:
“浑身骨头都散了架,提不起劲儿……你去隔壁,让平儿帮你梳洗吧。”
贾瑛耸肩一笑,转身欲走。
“等等——”
“嗯?”
她掀开锦被一角,探出半截雪颈,脸颊绯红如霞,声音细若游丝:
“今儿夜里,你早些回来。”
他脚步一顿,目光微凝,似在等她往下说。
她咬住下唇,眼波流转,带着点藏不住的娇矜:
“娘娘赏的那套西洋衣裳,我亲手洗过了,浆得挺括,也晾透了……晚上穿给你瞧。”
贾瑛一怔,奇道:
“这点小事何须你亲自动手?府里上下几百张嘴等着你支应,连针线房的活计都归你过目,何苦沾这些水气?”
她“哎呀”一声,猛地拽过被子蒙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水亮亮的眼睛,含羞带恼地咕哝:
“羞死个人了!”
“别问啦!你只管早些回来,自然明白!”
贾瑛一头雾水——究竟是什么物件,竟能叫向来爽利飒爽的凤姐儿,也臊得埋进被窝里不敢露脸?
待他洗漱毕,整冠而出,只见廊下唯余自己一人。
平儿迎上来,眨眨眼,心领神会:
“香菱姑娘呢?”
话音未落,一道淡绿身影已自月洞门款步而至。
她外披一袭金缕轻纱,裙裾曳地,蝶纹翩跹,走动间仿佛有暗香浮动、彩翼翻飞。
眉似远山含黛,面若初绽桃花,连风都绕着她转圈儿。
“哎哟——今儿可真开了眼啦!”平儿拊掌轻叹,
“香菱妹妹哪里是一般人?瞧瞧,分明是从姑苏烟雨里洇出来的一幅工笔美人图!”
香菱从前身为侍婢,素来低眉敛目,不敢抢主子半分光彩。
谁料今日略施脂粉、匀了眉黛,换上这身流光溢彩的裙衫,竟似换了个人——清丽中透着贵气,娇柔里藏着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