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当即跨前半步,堆起满脸笑,声音响亮:“启禀陛下!”
“这吴熊世子自小熟读《六韬》《三略》,将门虎种,幼时便随南安王爷出入营垒,鞍鞯不离身,弓马信手拈来——马背上左右开弓,箭箭穿云!”
“更兼胸藏甲兵、腹有韬略,整饬边军、调度战阵,皆如臂使指、挥洒自如!”
“若蒙陛下重用,必是旗开得胜、势如破竹!”
北静王年纪轻轻,嘴皮子却利落得像蘸了蜜,夸起人来一套接一套,天花乱坠。
若非贾瑛曾在河间亲眼见过吴熊,差点真被他这套说辞唬住。
那人胖得圆润如面团,走路都晃悠,还“弓马娴熟”?
怕是他连马背都攀不上去!
“哼!”
“臣,不敢苟同!”
向来闭口不言的贾瑛,今日终于按捺不住,冷声开口。
吴熊当初挨过他一记鞭子,如今若让他坐上北军统帅之位——
别说贾瑛不肯点头,庆隆帝自己都得掂量掂量:
南安郡王已在江州握着陆师水师两支兵马,又与粤海将军往来密切,倘若再把北军也交到他们手里……
除非皇帝脑子进水,才会点头应允。
往常唱黑脸、泼冷水的事,向来是冯唐包揽。
可今天贾瑛火气压不住,索性抢上前去,把冯唐的活儿全揽了过去。
冯唐一只脚刚迈出去,见状又默默缩了回来。
只见贾瑛大步上前,“砰”地抱拳,声震殿梁:
“陛下明鉴!”
“北静王爷所言,纯属虚妄!臣在河间曾与吴熊照过面——此人肥硕臃肿,出门必乘软轿,从未见其跨过马鞍!”
“再看那双手,细皮嫩肉、柔若无骨,连茧子都没一颗!陛下习过骑射剑术,自然清楚:常年苦练之人,掌心必糙、虎口必厚,岂容这般细滑?”
“若让这等绣花枕头领兵北伐,岂非拿江山当儿戏?”
话音未落,水溶脸色霎时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陛下莫听他疯言疯语!满朝谁不知贾瑛是个浑人,说话颠三倒四!”
“你只见过世子一面,怎敢断其短长?”
“这是公然藐视南安王爷,污蔑世子清名!”
“放屁!”贾瑛嗓音一沉,字字如锤,“你们嘴上仁义道德挂得高,心里盘算的,不就是把自家亲戚塞进北军当官?”
直来直去,向来是他本色。
他往前再踏一步,气势逼人。
水溶顿时哑了火,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毕竟——
贾瑛可是真敢动手的主儿,管你是王爷还是国公,说抽就抽,毫无忌惮。
水溶生得白净斯文,皮肉娇嫩,哪经得住贾瑛这副铁塔般的身板?
别提打架了。
怕是连贾瑛的衣角都挨不得,稍一碰上就得丢了半条命。
“好!好!”
“你说世子吴熊不堪大用,那你倒有本事,当场给陛下荐个能镇住北境狼烟的真豪杰!”
“本王倒要亲眼瞧瞧,侯爷嘴里的人才,究竟是擎天柱石,还是泥胎木偶?”
水溶不敢硬顶。
只好绕道而行。
他早把贾瑛的底细摸透了——孤门寒户,势单力薄,全靠皇帝一道圣旨撑着腰杆子。
朝中没一个熟人,衙门里没半个旧识,更别提宗室荫蔽、世家提携、门生遍布。
让他举贤?
不如去朱雀大街随便拽个卖炊饼的来应卯,反倒更靠得住些。
水溶仰起那张粉白面皮,嘴角微扬,眼里全是志得意满。
只要轻轻吐几句话,就能把贾瑛钉在当场,颜面扫地,气焰压垮!
庆隆帝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可又忍不住想瞧瞧,这少年侯爷到底怎么接招、如何破局?
满殿目光,齐刷刷盯在贾瑛身上。
“呼——呼——”
贾瑛深深吸了两口气,胸膛一挺,声如裂帛:
“启禀陛下!”
“臣……还真撞见了一位当世罕见的奇才!”
众人顿时一愣。
贾瑛何等心高气傲?
素来眼高于顶,连三公九卿都不轻易点头,竟也有他真心服气的人物?
庆隆帝眸光一亮,身子微微前倾:
“爱卿所指何人?”
“朕……倒真想听个明白!”
贾瑛也是被逼到墙角了。
原打算让辛弃疾暗中筹谋、徐徐铺陈,谁知风向突变,今日非得挺身而出不可!
不过——
他对辛弃疾的本事,半点不疑。
就算比不上岳武穆、韩蕲王那般震古烁今,收拾吴熊之流,也如老鹰抓鸡,一拎就起、一按就趴!
“启禀陛下!”
“吏部辛弃疾,实乃国士无双!”
话音未落,水溶等人已笑得前仰后合。
《史记·淮阴侯列传》有载:“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
秦末乱世,萧何识得韩信是万中无一的帅才,苦劝刘邦重用;刘邦起初轻慢,韩信拂袖而去,萧何连夜追至寒溪,直言此人“国士无双”,终得拜为大将军。
贾瑛这一句“国士无双”,虽略带锋芒,却瞬间拔高了格局。
只是太扎眼,太惊人,反倒叫人不信。
“区区吏部小吏,也配称国士?”
“荒唐!”
“侯爷这是拿朝堂当戏台耍了?”
“若连吏部扫地的都有国士之能,我等岂不早该供进孔庙,受万世香火?”
满朝文武,哄然嗤笑,摇头咂舌。
可贾瑛纹丝不动,朗声再奏:
“启禀陛下!”
“臣曾亲聆辛弃疾论北伐方略,只听数语,便觉如饮醍醐,茅塞顿开,神思澄澈如洗!”
“臣愿以项上头颅作保——此人,确有安邦定国之器!”
“伏乞圣裁!”
先前还当他是随口搪塞。
如今看他字字沉实、眉目凛然,全无半分戏谑之意。
庆隆帝心头一震,当即坐直了身子。
水溶却趁势推波助澜:
“既然如此,何不即刻召他入殿当面对质?本王倒要看看,这‘醍醐灌顶’,到底是怎么个灌法!”
“王爷说得是!请他上来,咱们开开眼!”
“都说国士无双,究竟双在何处?今日正好验验成色!”
“吏部小官,半炷香工夫,真假立判!”
庆隆帝抬眼一瞥,夏公公心领神会,转身快步奔向吏部传人。
贾瑛心底冷笑。
凭辛弃疾的手段,堵住这群井蛙之口,还不跟捻死一只蝼蚁般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