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吏部小吏

水溶当即跨前半步,堆起满脸笑,声音响亮:“启禀陛下!”

“这吴熊世子自小熟读《六韬》《三略》,将门虎种,幼时便随南安王爷出入营垒,鞍鞯不离身,弓马信手拈来——马背上左右开弓,箭箭穿云!”

“更兼胸藏甲兵、腹有韬略,整饬边军、调度战阵,皆如臂使指、挥洒自如!”

“若蒙陛下重用,必是旗开得胜、势如破竹!”

北静王年纪轻轻,嘴皮子却利落得像蘸了蜜,夸起人来一套接一套,天花乱坠。

若非贾瑛曾在河间亲眼见过吴熊,差点真被他这套说辞唬住。

那人胖得圆润如面团,走路都晃悠,还“弓马娴熟”?

怕是他连马背都攀不上去!

“哼!”

“臣,不敢苟同!”

向来闭口不言的贾瑛,今日终于按捺不住,冷声开口。

吴熊当初挨过他一记鞭子,如今若让他坐上北军统帅之位——

别说贾瑛不肯点头,庆隆帝自己都得掂量掂量:

南安郡王已在江州握着陆师水师两支兵马,又与粤海将军往来密切,倘若再把北军也交到他们手里……

除非皇帝脑子进水,才会点头应允。

往常唱黑脸、泼冷水的事,向来是冯唐包揽。

可今天贾瑛火气压不住,索性抢上前去,把冯唐的活儿全揽了过去。

冯唐一只脚刚迈出去,见状又默默缩了回来。

只见贾瑛大步上前,“砰”地抱拳,声震殿梁:

“陛下明鉴!”

“北静王爷所言,纯属虚妄!臣在河间曾与吴熊照过面——此人肥硕臃肿,出门必乘软轿,从未见其跨过马鞍!”

“再看那双手,细皮嫩肉、柔若无骨,连茧子都没一颗!陛下习过骑射剑术,自然清楚:常年苦练之人,掌心必糙、虎口必厚,岂容这般细滑?”

“若让这等绣花枕头领兵北伐,岂非拿江山当儿戏?”

话音未落,水溶脸色霎时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陛下莫听他疯言疯语!满朝谁不知贾瑛是个浑人,说话颠三倒四!”

“你只见过世子一面,怎敢断其短长?”

“这是公然藐视南安王爷,污蔑世子清名!”

“放屁!”贾瑛嗓音一沉,字字如锤,“你们嘴上仁义道德挂得高,心里盘算的,不就是把自家亲戚塞进北军当官?”

直来直去,向来是他本色。

他往前再踏一步,气势逼人。

水溶顿时哑了火,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毕竟——

贾瑛可是真敢动手的主儿,管你是王爷还是国公,说抽就抽,毫无忌惮。

水溶生得白净斯文,皮肉娇嫩,哪经得住贾瑛这副铁塔般的身板?

别提打架了。

怕是连贾瑛的衣角都挨不得,稍一碰上就得丢了半条命。

“好!好!”

“你说世子吴熊不堪大用,那你倒有本事,当场给陛下荐个能镇住北境狼烟的真豪杰!”

“本王倒要亲眼瞧瞧,侯爷嘴里的人才,究竟是擎天柱石,还是泥胎木偶?”

水溶不敢硬顶。

只好绕道而行。

他早把贾瑛的底细摸透了——孤门寒户,势单力薄,全靠皇帝一道圣旨撑着腰杆子。

朝中没一个熟人,衙门里没半个旧识,更别提宗室荫蔽、世家提携、门生遍布。

让他举贤?

不如去朱雀大街随便拽个卖炊饼的来应卯,反倒更靠得住些。

水溶仰起那张粉白面皮,嘴角微扬,眼里全是志得意满。

只要轻轻吐几句话,就能把贾瑛钉在当场,颜面扫地,气焰压垮!

庆隆帝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可又忍不住想瞧瞧,这少年侯爷到底怎么接招、如何破局?

满殿目光,齐刷刷盯在贾瑛身上。

“呼——呼——”

贾瑛深深吸了两口气,胸膛一挺,声如裂帛:

“启禀陛下!”

“臣……还真撞见了一位当世罕见的奇才!”

众人顿时一愣。

贾瑛何等心高气傲?

素来眼高于顶,连三公九卿都不轻易点头,竟也有他真心服气的人物?

庆隆帝眸光一亮,身子微微前倾:

“爱卿所指何人?”

“朕……倒真想听个明白!”

贾瑛也是被逼到墙角了。

原打算让辛弃疾暗中筹谋、徐徐铺陈,谁知风向突变,今日非得挺身而出不可!

不过——

他对辛弃疾的本事,半点不疑。

就算比不上岳武穆、韩蕲王那般震古烁今,收拾吴熊之流,也如老鹰抓鸡,一拎就起、一按就趴!

“启禀陛下!”

“吏部辛弃疾,实乃国士无双!”

话音未落,水溶等人已笑得前仰后合。

《史记·淮阴侯列传》有载:“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

秦末乱世,萧何识得韩信是万中无一的帅才,苦劝刘邦重用;刘邦起初轻慢,韩信拂袖而去,萧何连夜追至寒溪,直言此人“国士无双”,终得拜为大将军。

贾瑛这一句“国士无双”,虽略带锋芒,却瞬间拔高了格局。

只是太扎眼,太惊人,反倒叫人不信。

“区区吏部小吏,也配称国士?”

“荒唐!”

“侯爷这是拿朝堂当戏台耍了?”

“若连吏部扫地的都有国士之能,我等岂不早该供进孔庙,受万世香火?”

满朝文武,哄然嗤笑,摇头咂舌。

可贾瑛纹丝不动,朗声再奏:

“启禀陛下!”

“臣曾亲聆辛弃疾论北伐方略,只听数语,便觉如饮醍醐,茅塞顿开,神思澄澈如洗!”

“臣愿以项上头颅作保——此人,确有安邦定国之器!”

“伏乞圣裁!”

先前还当他是随口搪塞。

如今看他字字沉实、眉目凛然,全无半分戏谑之意。

庆隆帝心头一震,当即坐直了身子。

水溶却趁势推波助澜:

“既然如此,何不即刻召他入殿当面对质?本王倒要看看,这‘醍醐灌顶’,到底是怎么个灌法!”

“王爷说得是!请他上来,咱们开开眼!”

“都说国士无双,究竟双在何处?今日正好验验成色!”

“吏部小官,半炷香工夫,真假立判!”

庆隆帝抬眼一瞥,夏公公心领神会,转身快步奔向吏部传人。

贾瑛心底冷笑。

凭辛弃疾的手段,堵住这群井蛙之口,还不跟捻死一只蝼蚁般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