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奉凉茶来!给爱卿润嗓醒神!”
庆隆帝心潮翻涌,急令内侍捧盏上前。
暗忖:不愧是冠军侯亲荐之士!真乃国之柱石,当世英杰!
满朝诸公,个个包藏私心——
打着“举贤不避亲”的旗号,实则塞私货、谋私利。
唯独冠军侯,赤胆忠肝,磊落无欺!
辛弃疾仰脖灌下整壶冰镇青茗,袍袖一振,负手而立,声震殿宇:
“方才所陈,乃敌我大势之判、复土之略、制胜之法,事事可验,步步有据。”
“接下来——臣再呈《九议》,以昭中原豪士誓死雪耻之心!”
“执笔!”
他分明记得方才宦官们眼皮直耷拉、墨汁滴到袖口都不抬眼的模样,如今锋芒尽出,岂肯轻易饶过?
又是万言宏论,字字如锤,句句似钉——
夏公公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听见自己脑仁在打鼓。
“还不落笔?莫非想抗旨不遵?”
可怜夏公公只得抖着手重新拾笔,笔走龙蛇,手腕酸麻如折,墨迹未干又添新痕。
这一早上,他写的字,比前半辈子加起来还多。
欲哭无泪,只剩苦笑。
百官屏息凝神,心中翻江倒海:
贾瑛究竟从哪儿挖出这么一位惊世奇才?
大乾朝,德阳殿!
满朝朱紫,鸦雀无声,目光齐刷刷落在那袭青衫身上——
素袍简朴,身姿如松,声音却似裂帛穿云。
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密如雨,衬得大殿愈发肃然。
再无人敢皱一下眉,更无人敢吐半个“不”字。
万言平戎策,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刀劈斧凿、血火淬炼出来的真章!
话音落地,余韵未散,恍若天外钟鸣,在梁柱间久久回旋。
静默,足有十余息。
“妙!妙极!妙绝!”
庆隆帝霍然起身,连赞三声,声震四壁,把整座大殿的沉闷尽数掀开。
群臣目光再落向贾瑛时,已满是艳羡与钦佩。
这武疯子,到底撞上了什么天大的机缘?
“先生真乃大才!”
“我等先前轻慢,实为井蛙窥天!”
“请受吾辈一拜!”
满朝文士,俯首躬身,心悦诚服。
自古文人相轻,武夫争勇。
可一旦有人既怀吞天之智,又具裂岳之魄——谁还敢拿腔作调,妄加睥睨?
庆隆帝龙心大悦,转身直视贾瑛,朗声赞道:
“爱卿实乃朕之股肱栋梁!”
“竟能为朕觅得如此旷世奇才!”
“深合朕意,功在社稷!”
夸辛弃疾时不忘抬举贾瑛,恩威并施,滴水不漏。
贾瑛当即趋步向前,拱手顿首,语气斩钉截铁:
“臣惟知报国,何论亲疏?但能助陛下挥师北定,纵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举贤不避亲”?
这话刚被水溶拿来搪塞,转眼便成了贾瑛口中铮铮铁骨的注脚。
绵里藏针,不动声色,却叫人哑口无言。
“得先生之助,此番北伐,必如破竹!”
庆隆帝豪气冲霄,猛地一拍龙案,声若惊雷:
“拟旨!”
“擢升吏部辛弃疾为御史大夫,位比上卿,佩银印、系青绶,执掌御史台,统率侍御史,总揽百官监察之权,协理丞相政务!”
轰——!
似有惊雷劈落朝堂正中。
御史大夫!
当朝从一品重臣!不单是丞相臂膀,代行中枢政令,素有“副相”之名;更是天子耳目,独领监察之柄,上可察丞相,下可纠群僚。
更紧要的是——
丞相出缺,御史大夫向来是第一顺位接替之人。
《汉书》载:西汉七十余任御史大夫中,二十二人直升丞相,几近半数。
一个刚从吏部小吏跃起的青年,竟一步登顶庙堂巅峰!
副相之位!
百官之镜!
连丞相也在其监察之列!
既掌刑狱典章、奏疏通达、诏命宣行,又督考吏治、整肃纲纪、厘定法度……
真真是权倾朝野,位极人臣!
满朝文武本欲开口驳斥——
只道辛弃疾资历太浅,难当此任。
可话到嘴边,却尽数咽了回去。
那篇万言《平戎策》,字字如刀、句句见血,早已震得朝堂失声。
尤其一众儒林宿老,读罢击节长叹,心服口服,再无半分异议。
贾瑛更是当场怔住,眼珠几乎要跳出眶外。
怪不得千百年来,士子皆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为圭臬!
怪不得大乾开国以来,武将封侯者屈指可数,而文臣列侯者络绎不绝!
武人升迁,靠的是刀口舔血、尸山踏过;
文人入仕,只要圣眷一至,便可扶摇直上,腾云驾雾!
幸而此人,正是自己帐下亲信。
否则——
连贾瑛自己,都要咬牙切齿,暗骂这运气也太逆天了些!
辛弃疾面色沉静,波澜不兴,
真正参透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
昂首叩拜,谢恩如仪。
庆隆帝目光灼灼,又缓声问道:
“爱卿以为,此番北伐大计,何人堪当统帅之任?”
话音未落,德阳殿霎时落针可闻。
此问所系,非止一人荣辱,实乃整个北境数十万边军的归属与命脉!
皇帝如此破格重用辛弃疾,
既是对他胸中丘壑的绝对信任,
更是对那万字策论的彻底首肯。
他的一言一语,已非寻常谏言,
而是足以撬动天子决断、左右朝局走向的分量。
辛弃疾毫不迟疑,拱手而立,朗声道:
“燕云之地,军政废弛已久,将吏贪墨成风,戍卒疲敝不堪。若不斩断旧弊、重立新纲,必难挽颓势!臣以为,唯有军政归一,大破大立,废虚文、去冗员、以军法统摄民政,方能重铸北军筋骨!”
“主事之人,须铁腕如钢、执法如山、断事如电!”
“其次,必得战功赫赫、威名远播,于军中一呼百应,方能涤荡‘金人不可敌’之流言,重燃将士虎狼之气!”
“臣举荐——虎贲中郎将、冠军侯贾瑛!唯此人,双全兼备!”
“冠军侯,当为不二人选!”
“亦是唯一人选!”
军政合一?
贾瑛脑子嗡的一声,险些站不稳。
这哪是推举统帅,分明是往他头上扣龙袍!
眼下大乾虽设藩王,却多是食禄不理事、无兵无权;
或有将领驻边,却只管带兵,不沾钱粮政务。
军政分治,乃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