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重文抑武,防的就是拥兵自重、尾大不掉。
说白了——
要么只管银钱粮秣,
要么只握刀枪弓马;
边将若想作乱,天子一道旨意截断粮道,大军顷刻瓦解。
可一旦军政合于一人之手,
兵马在握、钱粮在掌,
天子还能安枕?
果然——
话音刚落,殿中顿时掀起一片哗然。
右丞冯桀第一个拂袖而出,厉声呵斥:
“荒谬绝伦!”
“军政合流,等于纵虎成患!久而久之,必成割据之势,岂非引狼入室?”
“我看你根本就是贾瑛门下走卒,处处偏袒,包藏祸心!”
“此事背后,十有八九便是贾瑛授意!其心可诛,当即严办!”
辛弃疾虽被扣上泼天大罪,却纹丝不动。
但贾瑛脸上毫无焦灼之色,他压根不信辛弃疾会蠢到被人揪住破绽——
以那人的谋略与老辣,怎会失手于这种浅显的局?
果然。
辛弃疾昂首挺立,声如金石,字字铿锵地驳斥:
“右丞日理万机,辅佐陛下统摄九州,莫非连燕云十六郡连年赋税亏空的实情都一无所知?”
“田畴尽芜,村舍凋敝,十室九空!”
“岁入不抵岁出,府库早已枯竭见底!眼下燕云一地所有军粮饷银,全赖冀州、青州与京畿三地轮番输血支撑。”
“说白了,此地几乎颗粒无收,寸银不进!”
“纵使陛下恩准军政合权,又当如何?只要三州一朝断供,哪怕屯兵百万,难不成让将士们嚼风咽雪充饥?”
稍作停顿,他目光灼灼,直视龙椅之上,沉声再奏:
“陛下!”
“燕云北境百业崩坏,残垣断壁处处可见!乱世须用重典,若不雷厉风行推行军政一体,大刀阔斧整饬纲纪,这盘死局,绝无翻转之机!”
“燕云十六郡,唯以武治为先,刻不容缓!”
他早将通盘算计烂熟于心。
一番陈辞如惊雷贯耳,气势碾压全场,顷刻间便将冯桀方才所立之论彻底掀翻。
冯桀尚未来得及开口。
辛弃疾已朗声截断:
“冯相虽居庙堂之巅,却系科举正途出身,既未戍过边关,也未做过一任县令,更不知地方,尤其是边陲小城的积弊何其深重!”
“燕云诸县,吏员世代承袭,父死子继;而朝廷派去的武官、执剑使,虽有衔命在身,却处处受掣肘,令不出衙门——当地胥吏表面顺从,背地里阳奉阴违,毫无忌惮!”
“右丞高坐紫宸殿上,可曾见过百姓饿殍载道?可曾听过乡野哭声震野?律法条令若不贴着地气落地生根,再好也是空中楼阁,徒具虚名罢了!”
辛弃疾写策论,向来是高手中的高手。
必先亮明立场,再层层剖解,继而援引实证,最后归拢核心——
环环咬合,滴水不漏。就连冯桀可能抛出的反诘,他都提前布好了伏笔,非但未被削弱,反而成了佐证自身主张的铁证。
满朝文武听得频频点头。
就连庆隆帝端坐御座,反复咀嚼,竟也挑不出半分硬伤!
大殿再度落针可闻。
贾瑛心底暗叹:这辛弃疾若搁后世去考高考作文,最后一题必是满分卷——
稳、准、狠,毫无争议!
素来舌灿莲花的冯桀,脊背悄然沁出一层冷汗。
御史大夫,本就是储相之位!
这一回合交锋,自己几近溃退,满朝皆看在眼里——日后这右相之位,还能坐得安稳吗?
庆隆帝微微颔首,神色已有松动。
冯桀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
“纵使辛大人所陈属实,臣仍不敢全然附议!”
“冠军侯虽勇冠三军,终究是孤胆猛将之姿,统率不过万人,确为良将;然是否堪当统帅之任,尚无实绩可凭!”
“若贸然授以重兵,岂非将江山安危,系于一人之肩?”
“恳请陛下三思明断!”
朝堂顿时嗡嗡作响,议论四起。
贾瑛虽获封冠军侯,细数战功,多为奇袭制胜、以少破众,真正执掌数万大军正面鏖战的经历,屈指可数。
这个软肋,冯桀抓得又快又准。
贾瑛心头猛地一沉。
辛弃疾千辛万苦替他挣来的领兵良机,若真被这点纰漏搅黄,岂不是替他人做了嫁衣?
辛弃疾亦微怔——没想到冯桀竟能在此刻逆势反扑,果真不是庸碌之辈。
“爱卿所言不无道理……既如此,朝中可还有更妥当之选?”
庆隆帝语气微沉,眉宇间掠过一丝犹疑。
他终究顾虑贾瑛太年轻,骤然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怕难担此重负。
更关键的是,贾瑛身后毫无根基,孤身一人,白手起家。
殿中几位武将当即出列,纷纷自荐,争抢这千载难逢的差事。
冯桀眼珠一转,再次踏前一步,躬身启奏:
“启禀陛下!”
“据臣所察,北军八校刚募新卒万余。陛下不妨亲自圈定十员候选将官!”
“再令这十人各领千名新兵,操演整训!”
“限期十五日!”
“期满之日,校场比武较技,由陛下亲临观阵、当场裁断!”
“胜者即为北征大军主帅不二人选。”
“诸卿意下如何?”
冯桀久历宦海,深谙权衡之道。
最后一句出口,
立时牵动满殿武将、各方藩系的神经,
人人眼前一亮,纷纷击节称快。
“丞相此策,高明至极!”
“臣无异议!”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嗡——一片应和声浪翻涌而起。
朝堂上下,无一人持异见。
十员统帅备选,
等于把入场券分发到各大势力手中。
这般分润实利的良机,谁肯推拒?
庆隆帝默然未语。
辛弃疾却悄然长叹,目光如炬,心头微震——
冯桀这一招,竟似早将众人脉门拿捏得稳稳当当!
真真是老谋深算,狡黠如狐!
贾瑛朝辛弃疾略一颔首,随即起身表态;辛弃疾紧随其后,朗声应诺。
此情此势,
纵是天子,也再难驳回。
“既如此,朕准奏!”
庆隆帝整了整衣袖,声音清越:“燕州自此军政合署,权责归一!”
“另,十五日后校场大演,胜者即授北军统帅印信!北伐在即,望众卿戮力同心,不负国托!”
“退朝!”
……
冠军侯府。
贾瑛与辛弃疾盘膝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