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侯已遣副将潜入营中探查——这批新兵未经半点锤炼,且出身混杂,良莠悬殊。若真拨到我手,能堪驱策者,怕是多为体衰力弱、筋骨松懈之辈,战力几近于无!”
“再者圣谕严明:演武之际,统帅不得披甲执刃、亲赴锋镝,唯能运筹帷幄、调度进退!”
“士卒所持皆为木械,涂以白垩为记;但凡中灰者,即判阵殁,当即退场,不得再战!”
“如此一来……”
“本侯恐将陷入困局!”
贾瑛言辞坦率,毫赤裸裸。
若允他单骑陷阵,千把新丁,不过弹指可破。
可如今,早已不是靠一己血勇便能破局之时。
辛弃疾抚须沉吟,语调凝重:
“此番北伐主帅之位,干系社稷安危!”
“千人新卒,十五日之期,欲凭堂堂之阵正面压服诸将,几无可能——唯有一搏险局,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
贾瑛抬眼望向辛弃疾,眉间微蹙。
十五日光阴,
连让这群乌合之众握稳刀枪都属勉强。
辛弃疾正色道:
“侯爷可曾听闻奇门遁甲?”
贾瑛略一点头。
这类玄理之术,他素有耳闻:察星斗以测风云,辨山川而知险易,推阴阳而断吉凶……
辛弃疾续道:
“奇门之学,根植《周易》八卦,融汇天象推演、地理形胜、八门九星、五行生克、三奇六仪诸般精要,实为兵家大术。”
“只是繁复浩瀚,属下仅通其阵法一门。”
“若以老弱残兵对阵精锐,十五日内唯一出路,便是借阵法破局,以巧制拙!”
“来得及么?”贾瑛深知阵法之艰。
时间委实太紧。
辛弃疾却语气笃定:
“侯爷尽可宽心!”
“万人以上大阵,确需数月苦练方成;然区区千人小阵,精要易记,变化有限。”
“十五日,刚刚好!”
“此役胜负,便系于此阵一搏!”
贾瑛见他眸光灼灼,毫无犹疑,
心头微定,轻轻颔首。
七八分成算,已在胸中落定。
另一头。
丞相府内。
王子腾、北静王水溶、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修国公侯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等人,
尽数列席。
“还是冯大人机变如电,出手如风,否则今日,怕真叫贾瑛占了先机!”
王子腾率先拱手,笑意谦恭。
余人亦纷纷应和,谀词如潮。
冯桀听着,既不谦辞,也不自矜,
只唇角微扬,继而声沉如铁:
“机会已争得,我等势众力厚——能否攥住这道门缝,全看诸位手段!”
水溶抱拳肃然:
“丞相放心!”
“那万余新兵里,青壮与疲弱,分明参半。”
“拨给贾瑛的千把新卒,全是挑剩的残兵弱将——瘸的瘸、喘的喘、连刀都拎不稳的占了一半!十五日后校场比划,怕是还没开打就先倒下一片!”
“北伐主帅这顶金盔,早就在咱们碗里了!”
众人彼此交换眼神,嘴角齐齐上扬。
心里头都跟明镜似的:这事九成九已成定局。
冯桀却把嗓音压得更低,像怕惊飞檐角麻雀:“千万收着点劲儿!演武胜负本是虚的,最后拍板的还是陛下。若露了马脚,叫人抓到结党营私的把柄,反倒坏了大事。”
大伙儿心照不宣,只轻轻点头。
王子腾忽地冷笑一声,讥诮之意扑面而来:
“这位爷倒真敢赌,硬生生把自家和贾府的筋脉一刀斩断!倘若还挂着那层姻亲,凭贾府在朝在野的门生故旧、盘根错节的人情网,何至于闹到如今这步田地?”
“就算我们主动退让,拱手相让——”
“燕州军政一把抓,他贾瑛单枪匹马,没银子、没粮秣、没人手,拿什么撑起这副担子?”
“难不成真指望那些连自己名字都画不圆的粗汉,去理税赋、断讼案、管驿道?”
“荒唐!”
满座纷纷颔首。
文人能稳坐庙堂高位,靠的就是一手笔墨功夫——
识字断文,向来是世家子弟的独门饭碗。
睁眼瞎一个,怎么批公文?
怎么拟章程?怎么查账目?
冯桀略一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厅中诸人:“各自回去预备吧!”
“莫要轻敌!骄者必败,这话不是说来听的。”
可众人只当耳旁风。
横竖胜券在握,哪还容得下半点变数?
侯府。
辛弃疾前脚刚走,贾瑛便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叩着膝头。
他清楚得很:自己走到今日,全仗天子信重;根基浅薄,羽翼未丰。
这新贵与老派的根本分野,正在于此。
此番争帅,一步登天,抑或原地踏步——全系于这一役。
夜深回房,王熙凤一眼就瞧出不对劲。
往日那个谈笑风生的爷,今儿却沉着脸,连茶都没动一口。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听说爷举荐的那个吏部小官,竟一步跨到从一品御史大夫去了?”
“这官儿,是不是顶顶要紧?”
“探春妹妹跟我念叨半天,我也没咂摸明白。”
她懂品级高低,却不晓实权几斤几两。
贾瑛语气沉稳,却字字如铁:“权柄之重,超乎想象。”
“但北伐统帅之位——本侯,志在必得!”
又要打仗?
这是王熙凤心头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就不能缓一缓?爷这一走,怕又是一年半载见不着人影……”她眼波微漾,唇边泛起一丝柔柔的涩意。
贾瑛摇头,脊背挺直如松:“大丈夫立世,当逐云而上,岂能困于儿女膝下、灶台灯影?”
“争这个位子,不单为功名,更是为你,为孩子,挣一份安稳前程!”
“逆水行舟,不进则亡!”
王熙凤似懂非懂,却深知一点:爷平素随和,可遇着国事军务,向来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对了,”她忽然想起,“我爹派人捎信来,不日就要抵京。”
贾瑛闻言,眉峰微凝。
王熙凤的曾祖父,当年跟着开国太祖马上取天下,封了县伯,爵位可降等承袭。
按嫡长子袭爵规矩,传到她爷爷那辈降为县子,到她父亲手上,便是县男——虽是正二品爵,却远不如王子腾显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