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瑛一笑:“这话,你上辈子就问过我。”

“咯咯咯——”

笑声清脆,如珠落玉盘。

十五日光阴,眨眼即逝。

东苑校场,旌旗猎猎,鼓角争鸣。

刀枪林立,寒光凛凛。

只是兵刃皆为木制,枪尖裹着厚棉,浸透雪白石灰粉。

一旦被这白粉点中要害,便算当场阵亡。

主力尽是长枪兵!

只因对新卒而言,长枪最易掌握,杀伤最猛,操练成本也最低。

刀盾手多为亲卫或将领近身扈从,数量稀少;

弓弩手更是百里挑一,凤毛麟角。

故而布阵以长枪为骨,刀盾为翼,弓弩为眼,各司其职。

神武将军冯唐立于点将台高处。

待庆隆帝颔首允准,他声如裂帛,震彻全场:

“演武规矩,听真——十支营伍,各由统帅调度,统帅不得亲战,唯令是从!”

“以帅旗为命脉,旗倒即溃,自行退场!”

“将士折损逾七成者,即刻认负!”

“限时一个时辰,夺旗最多者胜!”

“若中粉不退、暗藏侥幸者,立斩不赦!”

“——开始!”

金鼓齐响!

刹那间,十几条赤膊壮汉抡圆臂膀,槌落如雷,巨鼓震颤,声浪翻涌,直撞耳膜。

“杀——!!”

柳芳、陈瑞文等悍将按捺不住,率先扑向邻营。

手下兵丁个个虎背熊腰,筋肉虬结,悍气逼人!

更有不少弓手压阵,箭镞寒光未起,杀气已先吞人。

冲锋之势,恍如群虎出柙,势不可挡,顷刻便撕开对手阵脚,打得对方四散奔逃。

反观校场一角,贾瑛所部却静如深潭。

既不抢攻,也不游移,稳稳钉在原地,只等敌来。

细看才知——

他麾下千余人马,虽不乏青壮,但体格筋骨,明显逊于旁营。

看台之上,王子腾唇角微扬,冷笑一声:

“倒也没太明目张胆,陛下挑不出错,可贾瑛手里这批兵,着实差了一截!”

水溶侧身问道:

“这几日,贾瑛在营中都忙些什么?”

王子腾嗤笑:“听说天天带着这群老弱残兵练什么‘阵图’,喊号子喊得地动山摇。十五天?能练出什么名堂?”

“说到底,还是狭路相逢,勇者得胜!”

水溶略一点头,深以为然。

阵法?

听着玄乎。

十五日工夫,又能变出什么花样?

此时场下——

贾瑛端坐中军,按兵不动。

他心里清楚,此战对手不是一人,而是七八双眼睛盯着自己。

若早早亮出底牌,必遭围攻,群狼噬孤。

“吼——!”

“吼——!”

修国公侯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率队直扑中军而来!

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两军距离已不足百步。

“御——!”

贾瑛猛然起身,断喝如钟。

传令官策马如飞,冲至前阵,嘶声疾呼:

“迎敌!”

前排数百士卒应声而动,熟稔如常。

十人为伍:头前双盾手蹲身擎盾,中间六杆长枪斜指前方,尾后两把短刀横握待发。

纵列成阵,严丝合缝。

敌军抬眼望去,只见两面丈余高的巨盾森然矗立,遮天蔽日。

二十支纵队率先列于阵前。

紧接着,一拨拨预备队次第压上。

这看似凌乱、实则精妙的布阵,当场引得看台上下哄然嗤笑。

冷兵器对垒,向来讲究排山倒海、层层叠进。

阵型散开?

反倒像一盘撒落的豆子,松垮无力。

侯孝康嘴角一撇,心头冷笑——胜券在握,不过举手之劳。

“弓手压制——!”

“前锋突进——!”

百余名弓手齐齐挽弓,虽无锋刃,中者即退场。

箭雨倾泻而下,噼啪作响!

全是钝头箭撞上盾面的闷响,震得人耳发麻。

可真正倒下的,一个也没有。

百步之距,眨眼即至。

“杀——!!!”

两军轰然对撞!

刹那间人仰盾飞,尘土激扬!

藏于盾后的长枪手猛然暴起,双侧齐出,枪杆如怒龙破壁,挟风猛搠!

纵无枪尖,那股千钧之力也砸得敌兵踉跄哀嚎,眼冒金星。

密不透风的枪林,硬生生截断敌军一波波冲锋。

偶有漏网之鱼侥幸穿阵而过,

还没来得及挥刀,后方短刀手已如鬼魅贴身而至——人堆里腾挪自如,刀光一闪,便见人翻地滚!

“攻!”

贾瑛目光如电,长剑劈空一指敌军帅旗。

“变阵!”

“攻——!!!”

传令官声嘶力竭,吼得脖颈青筋暴起。

前排士卒应声而动:纵队瞬转横阵——

中央立盾,左右挺枪,短刀手蛰伏后排,如齿咬合,严丝合缝!

整条战线顿时化作一只刺猬,浑身是刺,无隙可乘。

“杀!”

前军小校刀锋朝天,怒目圆睁。

横阵推进,步履如铁,步步生威,宛若移动城墙,横推直碾!

两翼被死死封死,敌军再难迂回包抄。

近身搏杀,又有盾墙护持,连最擅远击的弓手也成了摆设。

“一!二!一!”

“刺——!”

小校再度振臂,声震四野。

士卒不仅踏步如鼓点,连出枪的节奏、高度、角度都分毫不差,仿佛一人分身百具。

上百杆长枪同时刺出,嗡嗡破风!

咚!咚!咚!

钝枪狠狠夯在敌兵胸口肩头,砸得人龇牙咧嘴,涕泪横流,鼻血直淌。

单枪所向,不过势沉;百枪齐发,便是雷霆万钧——

时间、距离、方位全然一致,光是看一眼,便叫人心胆俱裂。

打仗,打的就是一口气!

当己方杀气冲霄,敌方胆气尽泄,何愁不胜?

长枪刀盾阵再度齐吼,声浪掀天。

伴着号子,稳扎稳打,寸寸向前。

“一!二!一!”

铁流滚滚,横扫全场。

前后不到半炷香工夫,侯孝康手下千余新锐,里头不乏箭术超群的射手、剑法凌厉的荆楚好手,竟被碾得东倒西歪,溃不成军。

“怎会如此?!”

侯孝康脑中尚是一团浆糊,四周已人影攒动,刀光迫眉。

贾瑛见他迟迟不肯缴旗,冷哼一声,挥手示意。

数名亲卫扑上前去,三两下将人摁倒在地。

侯孝康挣扎踢踹,反被暗中狠踹几脚,左脸高高肿起,终是趴在地上,抱头缩颈,连连讨饶。

“不自量力!”

贾瑛虎臂一抡,重拳如锤,狠狠砸向旗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