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事事亲断,岂不有失天家体统?

但不知情,不等于看不见。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庆隆帝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

“此番北伐,关系社稷安危,冠军侯既已力挫群雄,帅印,便由他掌!”

“冠军侯贾瑛,上前听令!”

庆隆帝猛然起身,一掌劈在御案上,震得玉砚翻滚、墨汁泼洒。

满殿文武霎时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贾瑛却一步踏出,甲叶铿锵,单膝砸地,声如金石相击——

“末将在!”

“即刻晋封冠军侯为征北大将军,统北军八营,挥师北上,收复燕云十六郡!北境一切军务,尽归节制!”

“大将军抵境之日,地方官吏任免、钱粮调度、刑狱边防,皆可临机决断!”

“另赐天子湛卢剑,授持节之权!”

“若有州县守令阳奉阴违、怠慢军令,不必奏报,立斩不赦!此剑所至,如朕亲临——抗命者,诛!”

话音落地,似有惊雷滚过丹陛。

天子震怒,伏尸何须百万?

一道旨意,便足令山河变色!

天子剑出鞘,血光必映朔风!

北静王等人脸色骤然发白,指尖冰凉。

征北大将军?

统兵北伐?

这尚在预料之中。

真正令人脊背生寒的,是那柄剑、那个“节”!

假节者,战时可斩违令士卒;

持节者,平日可杀庶民,战时直取一品以下官员首级!

而北境诸州,哪来几个一品大员?

换言之,贾瑛持剑入关,但凡军令所向,抗者立毙,无需请示,不待批复——

等同于圣旨悬于腰间,刀锋抵着咽喉!

这才是彻彻底底的:军政独断,生杀自专!

百官尚未回神,庆隆帝已缓步下阶,亲手解下腰间佩剑,郑重递入贾瑛掌中。

湛卢——十大名剑之首,欧冶子铸于春秋鼎盛之时。

“湛”者,澄明如镜、厚重如岳、喜乐藏锋;

“卢”者,玄黑如夜、瞳深似渊、胜势已定。

二字合璧,是帝王对铁血功成的全部期许!

贾瑛双手捧剑,只觉剑身沉厚无华,通体墨色,不见一丝纹路。

此剑在天子手中,是仁德之证,是宽厚之象;

可一旦握于他手,寒芒未露,杀气已破空而出,凛冽如双刃出匣!

他心头微动:

这哪里是一柄剑?

分明是一双沉寂千年的黑瞳,幽邃无声,俯视苍生,洞穿忠奸。

王者之剑,唯义而鸣;

仁者执之,则万民安;

暴者窃之,则社稷倾。

五金之精,日魄所凝,出则惊神,佩则慑鬼!

从此刻起,他便是北境唯一的执剑人——

生杀予夺,尽在一念之间;

号令所至,无人敢侧目而视!

湛卢出鞘,如君亲临,莫敢仰视!

“臣领旨!愿效死力,不负圣恩!湛卢所指,皆为王土——燕云可复,指日可期!”

贾瑛朗声应诺,字字掷地。

目光扫过御赐宝剑、虎符帅印,胸中气血奔涌。

在神京蛰伏数载,步步为营,终于等来这一纸将令。

外放统军,手握兵权与治权,才是真正的立足之本!

至于功高震主?

先立不世之功,再谈进退之局——

这条路,非走不可。

剑,必须攥在自己手里;

刀,绝不能指望别人不朝你亮。

庆隆帝略一点头,语气沉稳:“望冠军侯旗开得胜,不负朕托。丞相!”

“国库现余钱粮几何?能支应多少新卒?北伐所需,可否周全?”

冯桀趋前半步,垂眸敛目,语带沉滞:

“启禀陛下……

南越未靖,西凉叛军已逾三万,为护长安陵寝,年年调兵镇压;

今又添北伐一路重兵,赋税早已征无可征,府库空虚如洗。

眼下勉强凑齐万余新卒,已是户部竭尽所能。

若再扩军,恐须待秋粮入库,方得勉力支撑。”

冯桀一计落空,旋即换了副姿态——索性摊开两手,如实以告。

朝廷年年打仗,又要供养成千上万的官吏吃穿用度,国库早被掏空见底,哪还有余粮余钱支撑战事?

“秋收?”

庆隆帝眉头紧锁,语气凛然:“等秋粮入仓再招兵、置甲、练卒,最快也得拖到明年正月才能挥师北进。”

“可这秋冬两季,金人铁蹄定会再度南下劫掠——届时北地百姓,拿什么挡刀枪?靠烧火棍,还是靠一腔热血?”

这主意,根本就是纸上谈兵。

等秋收再动手?

黄花菜都凉透了!

冯桀耷拉着脸,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样,嘴里全是“国库空虚”“仓廪告罄”“拨无可拨”的叹息。

辛弃疾却挺直腰杆,双手抱拳,朗声道:

“启禀陛下!”

“眼下若无现银实粮募兵整军,何不令大将军率本部两万精锐,即刻开赴北境前线?”

“大将军既有开府建衙之权,便可在燕赵本地广招义勇、乡兵!”

“一则免去大军千里转运的车马、口粮、草料之耗,省下大笔开销;”

“二则这些燕赵子弟,生在边关、长于马背,弓开满月、箭不虚发,性子刚烈、血性十足,一听是为收复故土、护佑桑梓而战,谁不争先投营、抢着披甲?”

“倘若一味坐等秋收再动,金寇早已养精蓄锐、秣马厉兵,必卷土重来——京畿门户,恐将岌岌可危!”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按旧制,

大乾朝向来抑武崇文,打仗多靠临时征召、雇佣散勇。

譬如燕州招募的士卒,只准驻防邻近的蓟州、并州,不得久留本地;

再如武将任职,凡燕赵出身者,一律不得在家乡带兵,三五年即调离,更严禁在故里统军。

为的就是防着尾大不掉、拥兵自立。

一旦有异心萌动,兵籍一查便知籍贯,家人顷刻沦为阶下囚,连坐之祸,避无可避。

众人一时哑然。

北静王水溶等人竟未开口驳斥,只垂目静候天子裁断。

毕竟——

开了这个头,往后他们在各自辖地招兵买马,便有了腾挪余地。

冯桀等文官却面皮涨紫,额角青筋微跳。

这道口子一旦撕开,地方势力必将悄然抬头,文官对军务的钳制,怕是要松动了!

庆隆帝闭目沉思良久,忽而重重颔首: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