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帐下一万兵,本就是戍城老卒,自然也以步卒为主。

在这年头,战马比金子还稀罕,比人命还金贵。

想凑一支像样的骑兵,难如登天!

不是所有马都能上阵搏命——

十匹里有九匹是驮货拉犁的驽马,唯有筋骨匀称、脾性烈、耐力足的良驹,才配披甲执矛、冲锋陷阵。

“依鹏举之见,还需多少兵马?”贾瑛眉头一拧,直截了当。

他初来北境,手握募兵之权。

若一万不够,便招十万;十万若不足,再扩二十万!

砸锅卖铁、典房卖田,也要把燕云十六州从金人手里一口一口啃下来。

岳飞默然片刻,目光如刃,一字一句道:

“兵贵精,不贵多。主公只需以先登营、背嵬军为骨干,再征两万身强力壮的本地青壮——”

“五万步骑精锐,足可挡住金人铁骑!”

“燕赵子弟,天生豪勇,家家习弓马,人人识刀枪。只要我等稳住阵脚,徐图进取,最要紧的是主动出击,从金人手里夺马!有多少战马,就招多少乡勇——不出三月,便是一支嗷嗷叫的劲旅!”

“燕赵男儿,弓开满月,箭破长空,骑射之术,天下无双!”

这番话,正撞在贾瑛心坎上。

一则,边军几十万,打起仗来却常如纸糊——症结不在人少,而在人弱。兵员素质差得太多,再多人也是摆设。

二则,自己若大张旗鼓扩军,朝中耳目众多,难保不惹猜忌。辛弃疾虽在朝中替他说话,可庆隆帝那双眼,向来盯得紧、看得深。

万一贾瑛新兵招得太多太急,王子腾之流必会背后嚼舌,扣一顶“拥兵自重”的黑锅——到时十二道金牌飞马而来,岳王爷的旧事,未必不会重演。

“好!那就再募两万新卒!加上本侯自京师带来的那一万,共计三万新兵,尽数交由鹏举操练!”

“军中诸事,无论大小,全凭鹏举决断!”

“本侯只管扫清障碍,全力支撑!”

贾瑛当场拍板,干脆利落,把军权彻底交到岳飞手上。

他信岳飞,就像信自己的眼睛和双手。

岳飞抱拳,脊梁挺直如松:“谢主公托付!属下定当昼夜不歇,把这批新丁锻造成一支铁血雄师!”

“三个月后——”

“主公必将见到一支号令如山、敢打硬仗、视死如归的岳家军!”

贾瑛点头应下,未曾置疑半分。

他心里清楚得很:岳飞二字,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三个月后。

静候敌军压境!

胜负立见分晓!

大乾朝皇城!

德阳殿!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玉阶之上。

大太监夏公公指尖微翘如兰,胭脂敷面、眉黛描深,尖利嗓音刺破殿内沉寂。

话音未落。

北静王水溶已大步出列,声如裂帛:

“启禀陛下!”

“臣有本参劾!”

“冠军侯贾瑛擅闯北新城,未经勘验、毫无确证,便斩杀范阳卢氏族长、卢郡守,视人命如草芥,滥用陛下亲赐的生杀之权,此为一罪!”

“贾瑛统兵不过五万,步骑混编,然所报粮秣用量,竟堪比八万雄师所需,挥霍似流水,虚耗国帑,此为二罪!”

“手握五万精锐,正值秋收在即,不督训于校场,反在营中设塾授业,强令士卒执笔习字、诵读典章!此等行径,背离军务根本,实为三罪!”

“任上屡次抄查地方官吏、乡绅家产,名曰‘清弊’,实则暗夺巨资,尽数入其私囊,贪墨昭彰,此为四罪!”

“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严加惩处,以正纲纪!”

四桩罪状,桩桩皆可问斩。

满朝文武顿时嗡嗡作响。

“军营里开书塾?”

“岂有此理!”

“那些提刀上阵的粗汉,认得几个字?识了字又能如何?”

“简直匪夷所思!”

听闻贾瑛逼着将士识文断字,一众文官纷纷撇嘴摇头。

读书写字,哪是随手拈来的本事?

倘若连扛枪的丘八都能提笔成章,那他们这些寒窗十年的士子,又算什么?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识字读书,从来不是谁都能沾边的事!

霎时间,朝堂上下群情激愤,对贾瑛此举满是讥讽与质疑。

就连庆隆帝也一时怔住。

让当兵的学写字?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启禀陛下!”

辛弃疾跨步上前,声若惊雷:

“王爷不察实情,空口指斥朝廷柱石,该当何罪?”

“边军素来滥杀平民、冒功邀赏,军纪涣散如盗匪,民间早有俚语流传:‘宁撞山贼,莫逢官军;贼可躲,兵难逃’!侯爷倾力教将士识字明理,正是为涤荡戾气、唤醒忠义!”

“唯有让兵士懂得为何而战、为谁而战,牢记保土安民之责,方能肃整军风、令行禁止!”

“再者,燕赵义勇虽悍不畏死,却不通阵势、不谙器械、不知进退号令,临阵只知莽撞冲杀,连自保都成难题!唯有识得文字、读懂旗号、记熟操典,才能令旗所指,千军如臂使指!”

“至于粮饷一事,北军全按三餐足额支给,兵贵精不贵多,每一粒米、每一分银,都落在将士身上,何来吃空饷之说?”

“其余诸项,纯属捕风捉影!王爷如此构陷冠军侯,究竟意欲何为?”

辛弃疾字字如凿,句句如刃。

庆隆帝心头豁然一亮,眉头骤松。

“荒唐!读书识字,岂非白白误了操练时辰?”

“练兵才是正经事!”

“认字?那是天分,不是谁都能开窍的!”

可多数文官仍端坐高位,打心底不信——

若是泥腿子也能提笔写信、读通军令,

他们这些饱读诗书的人,又凭何立身?

龙椅之上。

庆隆帝蹙眉良久,终于开口:

“爱卿所言极是。边军年年纵恶难禁,如狼似虎,朕亦头疼已久。此次冠军侯另寻良策,以文养武、以理束兵,实为破局之法,无可厚非!”

“况且朕已钦赐皇权,北境军政诸事,悉由冠军侯专断!哪怕他把五万大军编成农夫渔户,朕也绝不插手!”

“此事,就此打住!”

“诸位若有要事,尽可陈奏;若仍是弹劾冠军侯的折子——趁早焚了!”

满朝文武一时哑然,彼此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