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新城中军大帐。
岳飞抱拳沉声道:
“启禀主公!各营操练已显锋芒,属下以十二人为伍,四伍为哨,四哨为司,设哨长统辖;四司为一营,由把总统领。再严加锤炼阵势号令,务求令出如山、进退如一!”
“托主公创制的速成识字法之福,将士们个个能识简字、通口令,阵法调度早已刻入骨髓,张口即来、抬手即应!”
“更兼军中日进三餐,粮秣丰足,三万新卒人人肚皮鼓胀、筋骨结实,个个似铁塔般壮实,成效之佳,远超属下当初所期!"
“如今上下一心、士气如虹,金人今岁南侵,我军守御必如铜墙铁壁,稳稳扼住咽喉要道!”
贾瑛听罢,眉宇舒展,心头畅快。
兵少的好处就在这儿——
顿顿管饱,三个月下来,那些面黄肌瘦的庄户汉子,硬是练出了虬结的臂膀、绷紧的腰背。
再配上日夜打磨的阵列配合,这五万精锐,绝非寻常府兵可比,更非边镇疲兵所能望其项背。
“若只固守,确有余力;可若挥师北进,主动杀敌呢?”
贾瑛话音未落,岳飞瞳孔微缩,旋即挺身抱拳,语速如箭:
“敌强我弱,首在机动力!金骑如鹰掠原野,来去无踪,攻守之权尽握其手。”
“而我军仅存背嵬营不足三千,尚需分兵拱卫两翼薄弱之处。”
“欲破其骑、扰其腹地,至少须再扩五千铁骑!”
五千铁骑?
养得起吗?
眼下既无牧场,又无马政根基,单靠银钱采买,简直是在往无底洞里倒金山!
骑兵向来一人双马甚至三马——战马奔袭百里便力竭,不轮换,就是送死。
轻骑可用中原马,一匹也得十至三十两纹银,再配上鞍鞯、鞧带、蹄铁,零零碎碎又添七八两。
至于重骑?
虎豹骑、铁浮屠那等铁甲洪流,更是烧钱的火炉——
中原马驮不动重甲,唯有西凉骏、草原大马堪用,一匹动辄几金到数百金不等,再配整套锁子甲、面帘、马甲,一人一骑砸下去就是几十金!
代价之巨,令人咋舌。
贾瑛压低嗓音,目光沉沉:“照此推算,起码得备下一万五千乃至两万匹战马,方能纵横驰骋。否则贸然出塞,不过是拿步卒血肉,去填金骑的刀锋罢了!”
“买?买不起。那就——抢!”
抢?
岳飞眼中骤然迸出一道寒光,当即踏前一步,声如裂帛:
“主公所思,正与属下暗合!为何胡骑越打越盛,我汉家儿郎却越战越疲?”
“无他,唯‘以战养战’四字而已!既然他们能靠劫掠续命,我等为何不能以战夺马、以马扩军?”
“何曾有律法写着:草原狼可扑我门庭,我汉家儿郎便不可跃马弯弓、直捣其巢?”
“燕赵男儿,弓开满月、箭走流星,骑射之术本不输胡虏半分!只缺战马一匹,便能立时拉起一支铁骑劲旅!”
二人所见,竟如镜中映像,毫无二致。
寻常边帅,但求关门自守,生怕引火烧身;
偏贾瑛不是那等缩颈鹌鹑——宁可先发制人,绝不坐待刀临颈上!
“秋收将至,若纵敌于我境厮杀,万亩良田、千村仓廪,岂不毁于一旦?”
“故本将决意——把战火,烧到金人地盘上去!”
“燕云十六郡,便是此战主战场!”
贾瑛手指重重叩在地图上那一片赤红疆域。
燕云十六郡——除西南范阳郡尚存一隅汉帜,其余十五郡,尽数沦于金军铁蹄之下。
他要的,是烈火燎原,烧遍燕云;而非龟缩南岸,任烽烟熏黑自家屋檐。
“当务之急,唯有一事:抢马!抢足战马,方能在旷野之上,与金骑对冲、缠斗、决胜!”
岳飞颔首,随即闭目凝神。
《孙子》《吴子》《六韬》,三十六策如潮翻涌,奔腾不息。
许久,他猛然睁眼,目光如钉,死死咬住地图北端——居庸关,上谷郡咽喉所在!
主公!
“末将已谋定初步方略——眼下尚在夏末,秋粮未熟,若想诱金军铁骑现身,唯有先发制人,夺下居庸关!再沿拒马河布阵扎营,卡死敌骑南下抢收的咽喉要道!”
“居庸一失,金人必如热锅蚁群,倾巢来夺!此战,便是破局之机!”
贾瑛脑中尚无成形主意。
可看岳飞神色笃定、气度沉雄,便索性放手托付——
这位久经沙场的军事家,向来谋定后动,出手必是十拿九稳,满盘皆在掌中!
……
居庸关。
上谷郡命脉雄关。
北接草原边墙,东连广阳、渔阳二郡。
金人无论自北或自东南下劫掠,唯此一路最捷;绕行他途,少说多走三百里枯岭荒道。
这座饱经烽火的老关,如今早已褪尽昔日峥嵘。
汉家旌旗,十余年不见踪影。
唯有金人的马头琴呜咽声,在垛口上空悠悠盘旋,混着战马粗重的喷鼻声,把这曾属中原脊梁的险隘,硬生生吹成了异族帐下的哨楼。
夜半更深。
九月寒气如刀,割得人脖颈生疼。
两名金兵倚在女墙上打盹,眼皮直打架。
咔嚓、咔嚓——
巡更的百夫长踏着碎步上了城楼,靴底刮过青砖的声响,惊得俩人一个激灵弹直腰杆,眼珠瞪得溜圆,生怕挨上一顿鞭子。
百夫长前后踱了两圈。
见岗哨齐整,箭孔无遮,吊桥绞索也绷得笔直。
刚欲转身离去——
“嗯?”
“起风了?”
他忽地顿住,耳畔飘来一阵细密绵长的“沙沙”声,似千片枯叶贴地翻滚。
可抬头一望——
城头旌旗垂垂静立,纹丝不动。
他心头一紧,顺手抄起一支松脂火把,猛地抡圆胳膊甩向暗处!
火把腾空划出一道灼亮弧光。
光焰所扫之处,黑影里骤然迸出无数冷芒——密密匝匝,恍若星子坠地!
可火把一落地,那光又倏然吞没,不留痕迹。
什么能映火反光?
唯有刀锋!
成千上万的刀锋!
“糟了——”
“敌袭!!!”
百夫长嘶声炸吼,喉头刚迸出半句,一支羽箭已如毒蛇贯喉而入!
他双手死攥箭杆,轰然栽倒,临闭眼还在发懵:南边哪来的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