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两翼拱卫,就如当年金军惯用的拐子马,又似海疆巨舰需护卫舰巡哨周遭。
若无精锐中轻骑贴身拱卫、扫清障碍,再悍勇的重骑,也不过是披甲的靶子,徒然耀武扬威罢了。
“好!”他断然拍案,“就依鹏举之策——背嵬营扩至万人,另从全军遴选最骁健者,择三千人组重骑!”
话音稍顿,他霍然起身,声调陡然拔高:
“此番我军骤然发难,金人措手不及,仓皇失措。皇太极刚登大汗之位,正急于立威扬名,各部兵马怕已星夜兼程、向边关聚拢!”
“若我等只知龟缩城中,坐看敌骑在我田畴纵横劫掠、焚屋掳粮,岂非任人宰割?”
“本将绝不坐以待毙!”
“定要挥师平原,迎头撞上皇台吉的主力铁蹄!此战胜负,系于一役,半分松懈不得!”
岳飞当即抱拳,甲叶铿然作响:
“主公放心!”
“军中燕赵儿郎,个个弓开满月、马踏飞尘,成建制拉出一支铁骑,半月之内,便可赴阵搏杀!”
贾瑛颔首,眸光沉静而锐利。
他不愿拖到明年秋收再动刀兵——今年秋粮入仓之前,便是决生死、定乾坤的窗口!
若只知缩颈闭门、倚墙自保,当初何必费尽心力整军经武?
……
皇城。
慈宁宫。
甄老太妃寝殿内。
太上皇承德帝、太上皇后、庆隆帝,连同贵妃贾元春,皆肃立榻前,恭谨问安。
如今宫中,甄老太妃辈分最尊、名位最隆,
纵是太上皇,也须垂手躬身,不敢怠慢分毫。
她出身金陵甄家,甄贾两家世代通好,她与贾母更是手帕交,情谊深厚。
贾元春得以晋封贵妃,背后自有这位老太妃不着痕迹的提携。
贵妃之上,唯皇贵妃与皇后,离那凤冠霞帔、母仪天下的至尊之位,不过咫尺之遥。
承德帝、庆隆帝趋步上前,口称“请安”。
表面看,这一室皇族尊卑分明、礼法森严;
实则暗流汹涌,尤其父子二人,早已撕下温情面具。
帝王之家,亲情薄如纸,权势重如山。
两人之间,早是刀光隐于笑语,机锋藏于揖让。
甄老太妃端坐软榻,语气温缓,字句却如珠落玉盘:
“此次太上皇恩准后宫妃嫔正月十五归省,念及骨肉天性,确是仁厚之举。往后此类恩典,不妨常行,多多益善。”
太上皇顿时笑得眼角褶子叠起,连道“该当、该当”。
庆隆帝却面皮一紧,唇角勉强牵动,笑意未达眼底。
这次省亲之令,他自始至终未曾点头,全由太上皇一手裁定、径直颁下。
这般越俎代庖,早已让他胸中怒火翻腾。
可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那是生身之父、退位之君?
皇城之中,一举一动皆在百官眼皮底下,更被天下士林盯着笔尖。
但凡流露一丝不敬、半点怨怼,立时便成“不孝不臣”的铁证,千夫所指,万口铄金。
对一个靠正统立身的王朝而言,这污名,足以动摇根基。
皇室更像一座壁垒森严的古老宗祠,规矩之严、威压之重,远超贾府这等钟鸣鼎食之家百倍不止。
庆隆帝只能死死绷住面色,下颌咬得发紧。
“哀家刚听卢贵妃哭诉,她娘家大哥在范阳,竟被一个叫贾瑛的武夫一刀斩首!”
“皇帝你倒好,装聋作哑,如今范阳卢氏的族老都堵到慈宁宫门口来了!”
甄老太妃猛然拍案,声如裂帛。
太上皇眯起眼,戴权垂手而立,连呼吸都放轻了——这出戏,他们等得太久了。
庆隆帝喉结滚动,一时语塞,话卡在嘴边,吐不出也咽不下。
范阳卢氏可是百年清流望族,门生遍朝野,姻亲满庙堂,连宫中那位贵妃,都是卢家嫡女。
他心头直叹:
“贾瑛啊贾瑛,这一回若不打出个惊天动地的胜仗,朕怕是要被钉在朝纲崩坏的耻辱柱上了!”
此刻,他甚至懊悔当初御赐那柄天子剑。
原以为不过是个摆设,唬唬人罢了。
谁料这愣头青竟当了真,拎着剑就敢闯宗祠、斩族长,半点不带犹豫。
他这个九五之尊,当场怔住,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原来不是贾瑛莽撞,是自己错估了这小子——压根不懂什么叫弯腰、什么叫留余地。
说到底,还是太嫩。
锋芒太盛,不知藏拙。
正僵持着——
夏公公躬身趋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启禀老太妃、太上皇、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刚至,传令校尉已在殿外跪候多时!”
八百里加急!
快马踏碎晨霜,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除了天子,谁敢拦?谁敢扣?
众人神色一凛。
庆隆帝忙命内侍速取战报入内殿,夏公公尖着嗓子高唱:
“启奏陛下——”
“冠军侯北境大捷!半月之内连克上谷、范阳、代郡三地,拔城三十七座!”
“居庸关外,大破金人二贝勒阿敏数万铁骑,阵斩三千有余!”
“燕云十六州,首战告捷!”
这份军报烫得惊人,夏公公捧着它,手心全是汗,指尖微微发颤。
庆隆帝双目如炬,一把夺过战报,逐字细读,忽然朗声大笑:
“好!好!好!"
"冠军侯不负圣望!数月之间整军砺刃、横扫三郡,实乃我大乾中兴之兆!”
他挺直腰背,声震梁木。
老太妃微怔,脱口道:“这冠军侯,莫非就是贾贵妃的族弟贾瑛?年纪轻轻便裂土封侯,贾家后劲,真足啊!”
太上皇闻言,心头猛地一沉,像坠了块寒铁。
若燕云真能尽数收复,庆隆帝便是再造乾坤的明主,天下士民必将山呼万岁,人心尽归!
他苦心筹谋多年的皇长孙元胤,怕是再无登临大宝之机。
文路走不通——
那就只剩一条血路可走。
承德帝眸底寒光一闪,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
十月金风卷地,秋收已近尾声。
北地田垄间,农人抢收抢晒,昼夜不歇,唯恐金人铁蹄再如往年般骤然踏破秋野。
割完稻粱,全村老少便裹着铺盖、牵着牛羊,连夜躲进深山坳里,只等胡骑劫掠过后,再悄悄返村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