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敢慢半步——

慢一步,刀锋就已劈到脑后。

可今年怪得很。

秋收将尽,草原上的狼群却迟迟未至。

这反常的寂静,反倒让百姓脊背发凉,夜里连狗都不敢吠。

其实,他们的忐忑纯属白费。

整整十月,三十个日夜,金军八万铁骑,全被死死钉在居庸关与拒马河东北一线。

试探、强攻、绕袭……次次折戟,寸步难进。

此番皇太极亲率精锐,不带一兵一卒的附庸步卒,清一色甲胄骑兵,只为抢在冬雪封山前纵马南下、大掠中原。

谁承想,八万余众,竟被困在上谷郡整整一月!

别说抢粮,连随军驮运的干粮都快见底了。

各部首领私下骂娘,帐中鸦雀无声,空气凝如冻油。

王帐内。

皇太极面色铁青,心头火烧火燎,却硬是绷着下颌,把慌乱死死压在喉头。

各部首领交头接耳,声浪翻涌。

“大汗!再不拔营回草场,粮秣顶不过七日!”

“儿郎们肚皮贴脊梁,刀都拎不动了,谁还肯拼死卖命?”

“趁夜卷旗北归吧!”

此刻退兵?

白耗的干粮谁来填?

冻骨的寒冬拿什么熬?

“住口!!”

皇太极猛然拍案,虎目圆睁,嗓音像钝刀刮过铁砧:“现在才嚷着回草原?迟了!这一仗,不从中原人手里抢出整座粮仓,谁都别想囫囵着活过腊月!”

他刚坐上大汗宝座不久,威势尚薄,远不如先汗那般令诸部俯首帖耳……

可满帐人只敢攥紧拳头,把怒气咽进肚里。

“报——!!!”

“敌军主帅遣使送战书到帐前!”

皇台吉又惊又喜,一把抓过战书,指尖几乎戳破纸背。

越看,嘴角越往上扬,呼吸都急促起来。

“好!”

“敌将约本王三日后于白禾原决生死!”

“那地方坦荡如镜,千里平野不见一丘一壑,更无泥沼伏兵之险——正面对冲,本王十万铁骑,个个自襁褓起便踩马镫、嚼风沙,怕过谁来?”

“若他龟缩居庸关,本王只能望墙兴叹;可如今他主动出关邀战,那就叫这些南蛮子睁眼瞧清楚——谁才是踏碎山河的马背雄主!”

“谁才是敕勒川上真正的王!”

帐中诸将热血沸腾,双拳紧握,眼中燃起狼焰。

攻城?

他们未必熟稔;可在这片无遮无拦的大地上纵马驰突、裂阵斩将——

那是刻进骨头里的本事,百试百胜!

……

三日后。

白禾原。

黄沙漫天,平铺到天边,连影子都无处藏身。

绝不可能埋伏一兵一卒。

这正是皇太极笃定贾瑛没耍花招的底气所在。

朔风嘶吼,卷起千堆沙浪直扑云霄。

辰时三刻,金光泼洒,整片原野亮得刺眼。

西南、东北两道尘烟滚滚而起,铁骑如潮水奔涌而出。

两军合计逾十万甲士,再加上拖着粮车、扛着器械的民夫,人马之众,遮天蔽日。

两军阵前。

号角齐鸣,撕裂长空。

战鼓擂动,震得沙粒跳动。

前排步卒疾步向前,拒马枪林立如刺猬,密密匝匝挡在阵前——可再密的枪阵,也拦不住骑兵踏地而来的雷霆之势。

“杀——!!!”

马蹄轰鸣炸响,大地随之痉挛。

两支铁流狠狠撞在一起。

金人勇士自幼驯马射雕,战马未至,弓弦已颤,冲锋之势如狂澜拍岸,顷刻间便撕开一道血口。

左右两翼骑兵反复穿插、轮番冲击,厮杀声、金铁声、哀嚎声混作一团,整整鏖战数个时辰,仍未分高下。

攻守胶着,战场早已乱成一锅滚烫的粥。

后阵高坡上。

岳飞静立如松,眉宇沉稳,眼神锐利如鹰,周遭血雾翻腾,他却似置身事外,只凭一个站姿,便让人心头生出万钧定力。

“速传主公——升旗!”

话音未落,一面赤旗猎猎腾空。

刹那间,侧翼缓坡后,黑压压一片蓄势已久的铁骑缓缓抬首,寒甲映日,杀气破空而出。

“上马!!!”

贾瑛暴喝如雷,身形一拧,腾空翻上战马。数十斤重的玄铁重铠在他身上轻得如同旧袍。

身后三千铁浮屠,人人披覆墨色重甲,行动滞重如负山岳,全靠辅兵托扶,才一寸寸攀上马背,列阵待发。

战马不堪重负,昂首长嘶,喷出团团白气。

“听令——!”

贾瑛高擎铁枪,枪尖寒芒一闪,猛地劈向焦灼战阵!

“随本将——破阵!!”

“杀——!!!”

吼!!!

一声虎啸裂云穿谷,震得沙尘簌簌而落。

三千铁浮屠应声奔涌,如黑潮决堤,挟万钧之势轰然压向敌阵。

轰隆!轰隆!轰隆!

大地震颤,草根崩裂,仿佛整座原野都在铁蹄下哀鸣。

金军主力尚未看清来者何人,那一片吞噬光线的玄甲洪流,已如巨斧劈入阵心——

战马颈间铁链相连,骑士倒下,尸身犹被拽着前冲;马失前蹄,余势不减,横撞斜碾,越奔越疾,无人可挡!

这哪里是冲锋?

分明是熔金泻地、钢瀑倾天,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盾碎矛折,一切阻碍皆被碾作齑粉。

金人将士骤然回首,只见黑甲如墨、杀气如霜,一支从未见过的铁军,已撕开他们的胸膛。

这些草原战士终于被逼入绝境,仿佛撞上了一堵移动的铁山,又似千钧战车轰然碾过!

森然泛光的铁甲!

狰狞闭合的覆面!

连一丝眼神都窥不见,只余下扑面而来的杀气与铁蹄踏碎大地的震颤——

这支钢铁洪流,硬生生凿穿了草原中军的心脏。

战局瞬间崩塌。

从未直面过重骑冲锋的牧民将士,哪分得清眼前是人是煞?

“狼屠夫!”

“草原上真来了狼屠夫!”

“快逃啊——!!!”

溃兵如潮水般四散奔逃。

后阵高坡上,皇太极等人早已僵立当场,嘴唇发白,瞳孔失焦,许久才咬牙吐出四个字:

完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马背对决,竟被一记铁蹄踏得粉碎!

“撤!全军速撤!!”

皇太极喉头腥甜翻涌,却仍嘶吼出声,声如裂帛。

霎时间,喊杀声撕裂长空,直刺苍穹!

万军中央,贾瑛猛然掀开青铜面具,仰天长啸——

“嗷——呜——!!!”

千军应和,万马齐鸣!

“大将军威武!”

“大将军威武!”

“大将军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