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中断——这已非头一遭,也绝非第二回。
“陛下恕罪!杂家奉太上皇口谕而来,礼不可废,却更不敢僭越!”
戴权依旧那副不卑不亢、皮笑肉不笑的神态。
这一次,庆隆帝没再温言敷衍,只从鼻腔里迸出一声冷嗤,目光如冰锥刺去,再不开口。
戴权额角青筋微跳,冷汗霎时沁出,只得挺直腰背,一字一顿宣道:
“太上皇有旨——即刻召冠军侯班师回京,授封大典择日举行!命皇长孙元胤率文武百官,亲赴北门迎候凯旋之师!!”
“钦此——!”
百官出城相迎?
还是由皇长孙元胤领衔?
“臣等,遵旨!”
众人齐声应诺,俯首叩拜,可心头早已惊涛拍岸、暗流奔涌。
这般殊荣,本就罕有——
百官列队迎将,是天子亲赐的无上体面!
冠军侯北伐破敌、收复燕云,功盖山河,受此礼遇,理所当然!
可真正令人脊背发凉的,是那领队之人——
元胤!
按祖制惯例,百官出迎,天子自当端坐宫中,以彰至尊;但为示恩宠,必遣宗室重器代行其事。
历来担此重任者,非储君莫属——东宫太子,名正言顺。
偏生今上虽英明果决,膝下却始终空悬东宫。
这些年后宫风波不断,屡有嫔妃失胎传闻,至今竟无一子可立为储贰。
反倒是皇长孙元胤,日渐沉稳老练,气度愈发逼人。
此次太上皇公然点将元胤,分明是两层深意:
一来,借迎驾之机,试百官对元胤继统之心;
二来,亦是向贾瑛抛出橄榄枝——
贾瑛刚携北伐大捷归来,声望如日中天:朝中清流敬他,北军将士拥他,黎庶百姓仰他!
将来谁登大宝,贾瑛一句分量十足的话,足以左右朝局走向。
更何况,此前他在燕云当众撕毁太上皇密旨,此事虽不了了之,却已成心照不宣的裂痕。
如今太上皇索性让元胤站到台前,既替自己缓颊,又为元胤铺路刷脸——
拉拢与否尚在其次,先让天下人看见:元胤,已是太上皇属意之人。
至于这“拉拢”,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权宜之计?
就像当年贾元春骤晋贵妃,表面风光无限,内里未必不是一道缓冲之诏……
满朝文武,打仗未必在行,揣摩圣意却是拿手好戏。
此刻人人屏息,反复掂量:站哪边,才不至于押错宝?
一步踏错,轻则丢印去职,重则抄家灭族——岂是儿戏?
无数道目光悄然滑向龙椅之上。
“哼!”
庆隆帝面色平静,语气却似裹着霜:“既如此,待冠军侯入城那日,百官寅时即起,北门列班,不得迟误!”
顿了顿,他唇角微扬,话锋陡转:
“也让元胤好好瞧瞧——朕的冠军侯、征北大将军,究竟是何等雄姿英发!”
“再叫那些尸位素餐、碌碌无为者,照照镜子,羞也不羞!”
“退——朝——!”
又一场剑拔弩张的朝会,草草收场。
近来,太上皇插手朝政越发频繁,庆隆帝也不再隐忍退让。
夹在中间的官员们,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腹诽连连,却连叹气都得压低了嗓子。
……
荣国府内。
王夫人端坐正堂,眉梢高挑,语带三分凌厉:
“贵妃省亲,是天大的体面!差你们去姑苏采买女伶、置办乐器行头,务必滴水不漏,半点差池都不许出!”
贾琏虽心里腻烦她这副作派,仍低头应道:
“敢问这笔银子,从何处支取?”
眼下荣国府的账本攥在二房手里,进出银钱,全凭王夫人一张嘴。
贾琏等人,不过是听令办事的罢了。
王夫人略一沉吟,手指轻轻叩着紫檀扶手:
“这点小事还愁银子?江南甄家欠咱们五万两,明儿你持飞票去提三万;余下两万,专备花灯彩烛、帷幔帘栊——一应陈设,须得华美庄重,半分不能寒酸!”
贾琏闻言一怔:
“请一班伶人,花两万两尚说得过去;可这灯烛帷幔,也值两万?未免太奢靡了些!”
“你懂什么?”
王夫人鼻腔里迸出一声冷笑:“我们王家在金陵接驾那会儿,哪一桩不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银子砸下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全当泥沙往里填!”
“这花烛怕是连半条街都点不亮,回头还得打发人去东城另采办一批。”
“贵妃省亲,那是天家垂恩,岂容半点马虎?银子?早烧成灰了!撑的是一口气,争的是一张脸!”
字字句句,
都裹着一股子趾高气扬的劲儿。
既提王家当年接驾的威风,
又把贵妃省亲说成荣国府祖坟冒青烟的大幸事——
归根结底,不过借着女儿的凤冠,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贾琏嘴角一撇,满心不屑。
可终究咽下那口闷气,低头装哑。
谁让上头有个手握重权的哥哥,膝下又养了个封号加身的贵妃呢?
惹不起,真惹不起。
“太上皇遣内侍传口谕来了!”
“荣宁两府,速速列队接旨!”
近来宫人踏进宁荣街的步子,比往年密了不少。
王夫人眉梢一扬,喜形于色:
“莫非省亲的事又有新章程?”
“还是宫里又赏下绸缎珍玩来了?”
众人忙不迭赶往前厅,
朝服齐整,冠带分明。
贾母、李纨、王夫人、邢夫人,连宁府的尤氏也一并迎了出来。
宫里来的太监翘着兰花指,嗓音尖细却字字铿锵:
“太上皇口谕——冠军侯、征北大将军贾瑛凯旋在即!皇长孙亲率文武百官,于北门外十里迎候;特准贾府眷属随行观礼,不得延误!”
内侍收了赏银,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可厅堂里一干人,却全愣住了。
“文武百官同迎?”
“瑛哥儿这是斩将夺旗、平定朔漠了?”
“连皇长孙都亲自出城?”
“瑛哥儿……真要回来了?”
方才还为省亲之事奔忙如陀螺的王夫人,此刻像被抽了筋骨,骤然失了神采。
赵姨娘斜倚门边,凉凉一笑:
“您瞧瞧人家贾瑛,什么排场?皇长孙领百官出城相迎,那是天大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