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早已传遍六宫,连太皇太后都动了兴致,亲在慈宁宫设宴,专候诸位太太入宫赴席!”
“贵妃娘娘特命人叮嘱老祖宗,速换朝服,整肃仪容,即刻启程谢恩!”
“恭贺老太太!道喜老太太!”
“大姑娘刚升凤藻宫尚书、贤德妃,咱们三爷又跃居一等国公!”
“恰应了‘四世三公’之盛——不,比那东汉袁氏更显赫!真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几个管家你一句我一句,嗓门高亢,眉飞色舞,恨不得把喜气儿从喉咙里喷出来。
“四世三公”本是东汉袁氏门第的招牌,所谓“公”,原指三公九卿之尊。
可贾家这“四世三公”,却是实打实的国公爵位——
四代之内,连出三位开国功臣级的国公!
且皆系圣上亲封,非靠承袭得来;若再算上世袭荣国公的贾代善,分明是“四世四公”!
这般荣光,搁在当世,谁信?
“好!妙极!”
贾母笑得眼角泛光,王熙凤更是双颊生晕,喜气直透眉梢。
贾母一把攥住凤姐的手腕,满眼欣慰:“常言道‘错配花轿,反得良婿’!”
“你这凤辣子,从前咋咋呼呼、争强斗胜,谁知嫁了贾瑛,竟有这等旺夫旺族的福分!”
王熙凤垂眸浅笑,耳根微热:“我哪有什么福命?全仗瑛哥儿本事硬、脊梁直!”
“老祖宗昨儿在北门可瞧见了?他立马横枪、气定神闲的模样,连我都压不住声儿——如今这府里,是他说一不二!”
贾母听得心头发热,暗自叹服。
贾瑛虽平日不管琐务,可大事临头,寸步不让;男主外、女主内,规矩立得稳,威势压得住——
就连王熙凤这般泼辣角色,也心甘情愿伏低做小。
再看宁荣二府呢?
当家的男人不是糊涂就是怯懦,连句硬话都说不利索,更别提镇得住场面。
大小事务,全靠贾母、王夫人这些妇道人家撑着,早成惯常。
两下一比,云泥之别。
“我这把老骨头,教教针线、理理家常还凑合……若能由贾瑛当家,该有多妥帖?”
贾母心底轻轻一叹。
赖大察言观色,轻声提醒:“老太太,吉时将至,宫宴不可迟误,还得赶紧梳妆更衣才是。”
贾母这才敛神,朗声道:“快!按品大妆,一刻不得耽搁!”
霎时间,满府欢腾,姑娘们笑声清脆如铃,丫鬟们脚步轻快似燕。
不多时,贾母携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四乘朱顶大轿依次抬出府门,直奔宫阙而去。
因贾珍已被革去爵位,尤氏失了诰命身份,不能随行谢恩,只得留在府中,与李纨等人静候消息。
她立在垂花门外,望着那几顶轿子渐行渐远,帘影摇曳,余香未散。
尤氏脸颊泛起一抹浅浅的绯红,
心口既像被蜜糖沁润,又似被薄霜轻覆。
旁人如探春几个喜形于色、眉梢飞扬,她却静默如水,神色微澜难平。
“秦国公?”
“这般年纪就执掌国公印绶,手握重权,丰神俊朗——天下闺秀,任他挑拣!”
“那日不过是醉眼迷离,酒气乱了心性罢了。”
尤氏目光微滞,心头悄然浮起这一念。
皇城深处,慈宁宫前。
贾母与王熙凤等四人并肩而至,身着宽幅朝服,步履沉稳,前后簇拥着数十名垂首屏息的内监宫人。
王熙凤最是年少,
可她身上那袭朝服的品质,竟与贾母并肩而立。
本该庄重肃穆的冠服,穿在她身上却陡然焕彩生辉,金线流转,云纹跃动,恍若踏云而来的天工织女。
她身后,邢夫人、王夫人面色铁青,唇线绷得极紧,
满心不情愿,却不敢稍有违逆宫规,只得咬牙登阶,硬着头皮入宫谢恩——
拜见太皇太后、太上皇、当朝太后,还有端坐凤位的贤德妃贾元春。
殿内暖香浮动。
太皇太后与贾母早年情谊深厚,叙旧良久,寒暄数语后,目光便不由落在王熙凤身上,细细端详一番,随即含笑开口:
“这位便是凤姑娘?”
“往年进宫谢恩的诰命夫人、宜人淑媛,哪个不是鬓染霜色?还从未见过如此清艳照人的年轻妇人!”
“真真是花容月貌,风致绝伦!”
太上皇等人纷纷颔首称是。
须知宫门森严,并非谁都能踏足——
唯有持诰命者,方得循制入觐。
往日所见,多是王夫人、邢夫人这类徐娘半老的命妇,
而王熙凤这般鲜嫩明丽、英气中透着灵秀的妇人,实属凤毛麟角,自然引得众人侧目。
不多时,殿外大太监戴权躬身趋入,声音压得极低:
“启禀太后,大将军、信王殿下、北静王爷到——”
话音未落,一队内监已分列两侧,三道身影踏光而至,步履铿锵,气度迫人。
最年少者面白如玉,身形清瘦,正是信王元胤;
另一位眉目如画,身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肤若凝脂,神情温润,乃是北静王水溶;
居中那人,银甲缠金,狼盔束发,赤红流苏随翻飞的猩红披风猎猎作响,
手按长剑,阔步而行,肩如铁铸,腰似劲弓,双目灼灼如星火迸裂——
一股滚烫的烈阳之气扑面而来,连廊下宫娥都不由悄悄抬眼,心尖微颤。
这等气概、这等胆魄,敢佩剑直入深宫者,除了贾瑛,还能是谁?
若单论元胤、水溶二人,无论置于何地,皆是惊才绝艳的俊逸人物,万众瞩目。
可一旦三人并立,贾瑛昂然居中,步伐如风,势若燎原,
几步之间,便将另两位的清贵风流尽数压过,余光所及,唯见其锋芒凛冽。
这深宫内苑,向来不乏柔婉妩媚、温润雅致,
可像贾瑛这般烈烈如焰、铮铮如铁的男儿气象,确是百年难遇!
“臣贾瑛,叩见太皇太后、太上皇……”
他抱拳躬身,一气报出长长一串尊号。
此时,太皇太后半阖凤目,目光如梳,缓缓扫过贾瑛周身。
良久,才缓缓启唇:
“哀家这些年见的贾府子弟,再无一人承袭先祖风骨——今日一见贾瑛,倒像隔着岁月,重睹两位国公爷当年的英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