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气概!”

“如今贾府弃武修文,祖荫渐远,门庭自不如从前煊赫。”

“古语有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幸而今有秦国公重掌宗祠,担起族长重任,贾氏一脉的荣光,终可薪火相传。”

听罢此言,贾母、王夫人、贾政、贾赦等人脸上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这位老佛爷,显然尚不知贾府与贾瑛之间早已裂痕深重,只当表面依旧一团和气。

贾瑛心中却澄澈如镜,毫厘毕现。

这太上皇搬出太皇太后,无非是想借亲情纽带,把贾瑛重新拴回贾府这条船上。

拿贾府当跳板,好把这位手握兵权的秦国公稳稳拢在掌心。

可偏偏——

贾瑛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封他当族长?

不稀罕。

抬出太皇太后施压?

不买账。

只要王夫人母子、贾赦夫妇还活生生坐在荣国府里,他就绝不会低头认亲、重续旧谊。

寒暄刚毕,天色已沉如墨。

宫中老太监尖着嗓子高呼:宫宴开席!

众人纷纷入座,衣袍窸窣,杯盏轻响。

唯独贾瑛,依旧挺立原地,甲胄森然,纹丝不动。

“秦国公这是何意?”

太皇太后眉心微蹙,语气里透着不解。

贾瑛抱拳一拱,声如金石相击:

“臣披着重甲,行动滞涩,若要安坐,须得一副行军用的矮脚马扎才妥!”

满殿愕然。

马扎?

何物?

这群深居宫苑、连马蹄声都少见的贵人,哪听过这等粗粝军中物件?

北静王水溶当即冷笑出声:

“宫禁重地,岂容胡俗器物玷污威仪?荒唐!”

“哎哟——大将军原是这个意思!”

众人恍然,纷纷点头。

太皇太后却摆摆手,和颜悦色道:

“既是如此,卸甲便是。披甲赴宴,确是不便。”

“今日不过家常小聚,不必拘礼,都是骨肉至亲,随意些好。”

贾瑛眸光一冷,斜睨水溶一眼,似笑非笑。

话音未落,戴公公已领着几个小太监快步上前,替他解甲。

里头早套着簇新锦袍,倒也省却诸多忌讳。

可小太监们手忙脚乱扒下外层银鳞甲后,竟又露出一层乌沉沉的玄铁重铠——

众人顿时屏息,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贾瑛手臂一振,哗啦一声扯下锁子甲,反手一掷!

哐当——!!!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水溶身子猛地一颤,只见那紫檀雕花桌案连同整块羊脂玉桌面,霎时裂开蛛网般的细痕,簌簌掉粉。

整座大殿仿佛晃了三晃。

嘶……

四周宫人齐齐倒抽冷气,脊背发凉。

这般千斤重甲裹在身上,还是血肉之躯?

再看贾瑛,眼神已不是敬畏,而是活见鬼般的骇然。

“你——你疯了?!”水溶嗓音发紧,额角冷汗直淌。

心道若这铁疙瘩砸自己头上,怕是当场脑浆迸裂!

贾瑛咧嘴一笑,朗声道:

“本公随手一抛,倒惊扰了某位嗡嗡绕耳的苍蝇——赶都赶不走,真叫人头疼!”

“这下,该清静了吧?”

水溶气得面如猪肝,张口欲斥。

偏巧两名小太监咬牙扛起地上那副重甲,腿肚子直打颤,脖颈青筋暴起,连腰都直不起来。

咕咚。

水溶喉结滚动,默默闭上了嘴。

怒不敢发,话不敢顶——

秀才遇见铁甲兵,道理全被刀鞘压住了;

更何况,他这道理,本就站不住脚。

“罢了罢了!”

太上皇承德帝连忙圆场,笑容温厚却不容置疑:

“快拾掇干净!茜香国进献的十几位绝色舞姬已在偏殿候着,今夜献艺助兴,莫坏了大家兴致!”

总算把剑拔弩张的两人按回席位。

席间,太上皇几度设问,话里藏针,旁敲侧击,贾瑛只当耳旁风,埋头大嚼,碗碟堆得老高。

宫中所谓“家宴”,谁敢真当家常饭吃?

信王元胤等人坐得笔直,筷子夹菜不过三寸高,连呼吸都放轻三分。

唯独贾瑛,端坐如松,食相却豪迈得惊人——

不泼不洒,不抢不争,可那碗筷翻飞、吞咽爽利的劲儿,看得人直咽口水。

众人暗叹:好胃口!

更服气的是这份胆魄——

自古以来,在这紫宸殿里甩开腮帮子吃饭的,他是头一个!

“武将嘛,吃得痛快些,原是本分。”

太皇太后笑眯了眼,捻起一块蜜渍梅子送入口中,

“瞧着秦国公这般风卷残云,哀家竟也觉得腹中暖热,连日来的胃口不济,倒被勾起来了。”

贾瑛仰头灌下一大口琼宫玉液,喉结滚动,酒液顺唇边滑落一滴,在烛火下亮得灼人。

哈——

太皇太后竟食欲不全?

吃饭嘛,本就跟闯阵似的,铆足了劲儿往里冲,嚼得咔嚓响、咽得痛快利落,自然胃口大开!

这话一出,太皇太后没忍住,笑得眼尾都泛了潮。

笑声未落,大殿深处已悄然浮起丝竹声。

说是茜香国来的舞女,果然次第而入,裙裾翻飞如云破月。

她们个个裹着流彩轻帛,赤足踩在冰凉金砖上,外头正飘雪,身上却单薄得能透光;手中长剑垂落,剑穗随步轻颤,刃锋微寒,叫人脊背一紧——

像极了带毒的夜昙,艳得灼眼,静得瘆人。

太上皇慢条斯理捻须道:

“这些茜香国的舞女,手底功夫硬得很,舞剑更是祖传的绝活!”

话音刚落,场上骤然剑光炸裂!

冷风卷着霜气扑面而来,剑尖寒芒忽明忽暗,一缕缕,全朝贾瑛眉心、喉结、腰侧游走过去。

高台正中,十几道身影舒展如柳。

外罩一层雾绡似的帛纱,内里衣料薄如蝉翼,腰线收得极狠,肩颈线条绷得极韧,一抬臂、一旋身,尽是活色生香的力与美。

四围垂着淡黄珠帘,宫中乐师藏于帘后——

有人横抱七弦琴,有人斜倚箜篌,琵琶声似雨打芭蕉,笛音如鹰掠长空,编钟一撞,余震直抵心口。

还有些叫不上名的异域乐器,叮咚呜咽,嗡嗡作响,各奏各调,偏偏浑然一体。

贾瑛听不出名堂,也喊不出名字,只觉声音从头顶、耳后、脚底同时涌来,密不透风,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