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声令下,
那些平日横行惯了的南宫禁卫,愈发肆无忌惮:
花瓶砸了翻底查,妆匣掀了倒扣搜,
金簪银镯顺手揣进怀里,更是家常便饭。
让他们上阵杀敌或许拉胯,可论起仗势欺人、敲诈勒索、抄家掘地,个个都是老手!
整座王府叮当乱响,
铲子刨地、铁撬撬砖、木槌砸墙,
连青石地砖都被撬起三寸,缝隙里都要探手摸一遭!
“贾瑛!”
“你欺人太甚!”
王子腾面红如血,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咆哮:
“纵你是国公,也无权私闯一品重臣府邸!”
“若真有藏匿之嫌,也该交大理寺勘验,由御史台监察!”
“你凭何越俎代庖?!”
贾瑛按剑而立,神色从容:
“大乾律明载:南宫禁卫掌京城宵禁,凡夜禁后街市游荡者,许射三箭示警!”
“本公身为车骑大将军,亲见贼人违禁狂奔,连发三矢未止,一路追至贵府门前,转瞬即逝!”
“为肃清宵禁,也为保全王大人阖府安危——您说,是不是该谢我?”
话音落下,
他微微仰首,目光俯视,姿态凌厉。
昔日,一品大员是他须仰望的高山;
如今,山已倾颓,人已登顶。
“捕风捉影!纯属构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王子腾咬牙切齿:“明日早朝,本官必面奏陛下与太上皇,讨个公道!”
“看你还怎么横!”
“本公今日,就是要公报私仇——又待如何?”贾瑛不再遮掩。
直接掀桌!
“清河那一仗!是不是你暗中动的手脚?”
“开春以来,各路军粮频频断供,背后指使的人是不是你?”
话音一顿。
贾瑛眼神骤然一凛,目光如刀,直刺王子腾:“就因为我只是贾府一个庶子,你便敢在沙场上设局杀我?!”
“纸包不住火!”
“今天我就是来讨债的,你拦得住吗?”
“往后每晚,本公必带铁甲亲兵登门‘拜会’——倒要看看你这颗脑袋,还能硬几回!”
贾瑛一把攥住王子腾下颌,狠狠往旁一掼!
活像街头混混拎起不听话的顽童。
王子腾心头猛沉,喉头一紧。
心虚得发慌!
贾瑛这一句,正戳在他最不敢见光的软肋上,霎时间,他气焰全泄,连脊背都塌了半截!
“还有——”
贾瑛忽地压低嗓音,尾音阴冷如蛇信:“高阳行宫那场‘山贼劫驾’,实则是倭寇扮的吧?这事,你洗得干净?”
轰隆!!!
一提倭寇、一说南巡遇刺——
王子腾浑身血液仿佛冻住,手脚僵直,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呼吸几乎凝滞!
其实贾瑛心里清楚:袁老只翻出些零碎线索,尚无铁证;所有沾边的人,早被灭得干干净净。
可眼前王子腾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已比证词更真!
这事,八九不离十就是他干的!
而如此惊天大案,绝非一人之力可为——
幕后牵扯的,怕是盘根错节,深不见底!
就在王子腾嘴唇泛出青灰之际——
副将一阵风似的冲进院来。
“大将军!”
“搜遍全宅未见贼人,却起出两箱地契、一箱借据!”
“全是放印子钱的黑账!”
比起南巡遇刺这等滔天罪过,放贷牟利,简直像在灶台上撒把盐——小罪,但够腌人!
“倒也不算白跑一趟!”
“明早把这几箱东西送大理寺,辛御史素来眼里不揉沙子,想必不会袖手旁观。”
待南宫禁卫随贾瑛扬长而去——
王家祖宅已成废墟,梁倾柱歪,瓦砾遍地,如同被千军万马犁过三遍!
阖府上下抖如筛糠,老的小的全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日尚且如此,
若日日这般上门砸门、抄家、问罪……这日子,还怎么活?
哐当!!!
又一声巨响炸开——
管家跌跌撞撞从正门扑进来,面无人色,嘶声哭喊:
“大人!他们……他们把咱们府门连根踹倒,连那块‘敕建忠勇第’的匾额,也劈成两半扔进臭水沟了!”
“……”
王子腾胸口一闷,眼前发黑,抖着手指向门外,声音撕裂:“备轿!立刻进宫!我要面圣告状!我要面圣告状啊——!!!”
大乾皇宫。
庆隆帝正伏案批红,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宫女太监垂首屏息,连衣角都不带一丝响动。
夏公公弓着腰快步上前,低声道:
“启禀陛下——
秦国公在慈宁宫醉后失仪,闹了一场,方才已离宫了。
可刚接到神武将军密报:大将军调齐南宫禁卫,数千甲士披甲执锐,直扑王子腾府邸!”
“宫外早已乱作一团,百姓奔走相告,都道京中出了天大的变故!”
庆隆帝却微微一笑。
早知慈宁宫那档子事,他心中已有准备;唯独没料到,贾瑛吃了亏,竟当场就掀了桌子,连夜带兵抄家!
“到底是年轻人,血气方刚!”
“不但敢把剑横在太上皇颈上,还敢半夜点兵破门!”
他摇头轻叹,语气却透着几分赞许:“大将军镇守京畿,缉拿奸佞、肃清隐患,本就是分内之责。”
“由他去吧。”
心底甚至悄悄松了口气。
身为天子,哪怕对父皇、对权臣再不满,也得端着威仪,不能露半分锋芒。
可贾瑛不同——
恩怨分明,出手干脆,该撕脸时绝不含糊!
替他做了许多想做、却万万不敢做的事。
毕竟——
他再胆大,也不敢真把刀架在太上皇脖子上;
更做不出泼皮骂街般,抡着板斧砸人家大门!
“臣要面圣!”
“臣要叩阍告状!”
“求陛下开恩召见!”
殿外喧声如沸,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庆隆帝眉峰一压,朱笔顿在折子上,墨点洇开一小团暗痕。
“去瞧瞧,谁在外头撒野?”
夏公公小跑着掀帘而出。
一眼便见——
王子腾披着半湿的外袍,靴底还沾着泥星子,头发散乱,眼珠赤红,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豹子,在宫门下团团打转,嘴里翻来覆去吼着“贾瑛跋扈”“天理难容”,连更漏敲过三更都不肯退半步。
夏公公疾步返殿,躬身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