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隆帝搁下朱笔,指尖轻叩御案,冷笑一声:
“好个王子腾,倒真当这紫宸殿是他家后院了!”
“百官齐赴西华门迎秦国公凯旋,他偏称病装死,缩在府里啃鸡腿!”
“如今自己撞上铁板,反倒跳脚喊冤,哭得比丧钟还响!”
“去告诉他——朕今夜倦极,若真有天大冤屈,坤元宫太上皇正醒着,让他自个儿滚过去说!”
他眸光一凛,冷得似淬了霜的刀锋。
这事本就是太上皇那边挑起的火头,如今烧到自己鞋面上,还想拉他出来当灭火的沙袋?
门儿都没有!
慈宁宫那场闹剧,他虽未亲临,可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早有人把话嚼碎了送进他耳朵里。
他又嗤笑一声:
“瞧这架势,大将军今晚怕是吃了闷亏,骨头缝里都硌着气呢——往后几日,京里怕是要风雷滚滚!”
“速速把人轰走!”
“甭管是谁,一律不见!”
实则心里却松快得很。
贾瑛在京中掀得越狠,他越舒坦。
那些盘踞朝堂多年、趾高气扬的老油条,他早憋着一股劲儿没处使。
如今借贾瑛这柄快刀,劈得他们人仰马翻,他乐得袖手旁观,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殿外。
王子腾在石阶上来回踱步,靴底磨得青砖嘶嘶冒烟,等得额角青筋直跳。
忽见夏公公款款而出,袍袖一甩,兰花指翘得比春枝还尖。
“陛下政务缠身,夜已深沉,王大人若有冤屈,坤元宫太上皇尚在灯下批阅佛经,您不妨亲自登门陈情。”
“还请王大人慎言慎行,莫再惊扰宫禁。”
“不然……杂家一声招呼,侍卫们可就要提刀来了。”
话音未落,王子腾脸霎时涨成酱紫色。
他刚从暖被窝里被硬拽出来,小妾的胭脂还蹭在他衣领上,府门就被踹得四分五裂,连床架子都晃了三晃!
结果跑来告状,皇帝连面都不露?
太上皇?
他就是从坤元宫灰头土脸逃出来的!
若太上皇肯管,他还用得着顶着寒风跪在这儿挨冻?
“本官明明听见陛下说话声了!”
“贾瑛私调南宫禁卫,满城惊扰,难道就没人能治他?!”
他嗓音撕裂,还要再嚷。
夏公公脸色骤然一沉,厉喝如裂帛:
“放肆!”
“宫门重地,岂容你这般咆哮如雷?!”
“来人——叉出去!!”
话音未落,四名玄甲禁卫已如铁塔般扑至,两臂一架,直接将王子腾离地扛起,脚下生风,眨眼便拖出宫门,只剩一双乌靴在半空徒劳蹬踹。
夏公公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冷笑低语:
“杂家斗不过秦国公,可还没软到任谁都能指着鼻子吆喝!”
“真是反了天了!”
当夜。
神京城内城,蹄声如雷碾过长街。
整座城仿佛被巨锤反复夯击,地皮都在震颤。
住在这片的,不是侯爵就是尚书,不是国公就是阁老,府邸鳞次栉比,朱门森森。
数千南宫禁卫举火巡街,火把映得半边天通红,吆喝声震耳欲聋:“搜拿贼寇!”“彻查逆党!”
更有兵卒踹开一扇扇朱漆大门,翻箱倒柜、掀榻掀炕,砸得瓦砾横飞。
那一夜,内城大小官员全被惊起,裹着被子蹲在屏风后发抖,连茶盏里的水都在晃。
一夜之间,三十多位官员连夜闯宫告状。
无一例外——
宫门紧闭,连个回音都没有。
……
当夜,宁荣街。
宁国府、荣国府两座敕造国公府,同样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两府皆踞内城腹心,左右尽是王侯宅邸,此刻却被外头的喧嚣搅得人心惶惶。
梨香院里,薛家一行人缩在廊下,屏息凝神。
薛姨妈一阵风似的从前院奔回,裙裾带翻了廊下一只空茶盏。
薛宝钗与薛蟠立时围拢上去,声音发紧:
“娘,外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到处都是人声鼎沸、马蹄翻飞的嘈杂!
莫非是北地铁骑踏破关隘杀进来了?
薛蟠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
胡扯什么!薛宝钗柳眉一竖,语气冷硬,“这是天子眼皮底下,刀兵怎敢轻动?再说那草原可汗早被砍了脑袋悬在城门上示众,哪来的战事?”
她脑子转得极快,眨眼便抓到关键,脱口问道:
“莫非今夜老祖宗、大太太、二太太几位在宫里出了什么惊天变故?”
“能调得动京营兵马,闹出这么大动静,满城巡防却无人拦阻——”
“除了三哥哥,还有谁有这等手腕?”
一提贾瑛,薛蟠神情顿时僵住。
脑中立马浮起东郊围猎那日的场面:箭锋擦耳而过,血珠溅上他衣领,贾瑛笑得漫不经心,手却稳如磐石。
薛姨妈攥着帕子,声音发紧:
“可不是你那三哥哥!听你们姨妈说,贾瑛昨夜在宫里横剑直指太上皇鼻尖,醉得不成样子,口无遮拦!”
“刚出宫门,就带着甲士冲进内城,挨家挨户砸门搜屋!”
“还扬言有刺客混入皇城重地。”
“方才你舅舅府上来人报信,贾瑛带兵闯进去又掀又砸,当场抄出好几口箱子——全是空票!你舅舅这几日怕是要坐立难安了!”
“酒真是害人啊!”
薛姨妈仍当他是喝高了撒野,全没往深处想。
薛蟠瞪圆了眼,喉结上下滚动,竟带了几分艳羡:
“这才刚封了秦国公、加授车骑大将军,就敢这般雷厉风行?真叫人咋舌!”
“宫里拔剑逼得太上皇退步,转头还能毫发无伤走出宫门!”
“我在金陵不过踹死个泼皮无赖,上下打点、托关系、塞银子,几千两流水般花出去才压下案子——人比人,真能把人气吐血!”
半晌沉默后,
薛宝钗眸光一闪,心思剔透,低声急道:
“娘!”
“过了正月,咱们索性搬出梨香院吧!”
“舅舅这回怕是难逃干系,若有人趁势翻出哥哥在金陵那桩旧案,可就全盘崩了!”
薛姨妈却摆摆手,不以为意:
“不怕!”
“你舅舅可是当朝一品,跟太上皇、北静王爷都亲厚得很,哪会因这点小事栽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