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当王子腾根基牢靠,放印子钱不过是官场寻常勾当,掀不起风浪。
……
次日早朝。
满朝文武个个面如灰纸,不少人眼下乌青浓重,显是彻夜未眠。
龙椅尚空。
百官三五成群扎堆低语,嗓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惶然。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王子腾深吸一口气,正要持笏出列告状。
可他脚还没抬稳,
一道挺拔身影已抢步上前,不偏不倚,恰恰堵在他该站的位置上。
众人目光齐刷刷扫过去。
“臣——”
“有本参奏!”
御史大夫辛弃疾昂首挺胸,声如裂帛:
“臣忝居御史之职,纠察百僚乃分内之事!今日弹劾王大人:身为从一品重臣,知法犯法,胆大包天!”
“昨夜大将军奉旨缉凶,误闯王大人府邸。”
“虽未擒获贼人,却起出大批空票,更有数十张田宅地契,皆作高利押债之用!”
“王大人位高权重,臣不敢擅断,唯请陛下明察,以正纲纪!”
按大乾律例,
凡涉放贷取利者,无论官民,一律严惩不贷!
可这行当向来暴利惊人,京中高官显贵暗中操持者多如牛毛,只是没人捅破罢了。
水至清则无鱼。
满朝朱紫,谁袖子里没几件见不得光的事?
向来是皇帝装聋,大臣作哑。
可如今,这层窗户纸被人当众撕开,再想糊弄,就没那么容易了。
王子腾面色未改,嘴角甚至掠过一丝冷笑。
这种场面,他早不是第一次见了。
王子腾立刻跨前一步,急声分辩:
“启禀陛下!”
“这全是府中管事暗中捣鬼,那厮本是家生奴仆,臣向来倚重,万没料到他竟敢背着主子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
“臣管束不力,罪责难逃,可此事确然毫不知情!”
先推个替罪羊。
再打打悲情牌,咬定初犯。
北静王爷他们顺势出列,软语求宽,顶多罚上半年俸禄,外加申斥几句罢了。
上回北新城溃败,十万精兵被杀得丢盔弃甲,王子腾身为督军,也不过削半级、扣三月薪饷而已。
放高利贷这点小事,
真能闹到抄家问斩?
果然——
王子腾话音刚落,朝班里便陆续有人出列附和,言辞恳切,句句都在替他开脱。
此时,皇帝只需顺水推舟,顺势下台阶,局面便能圆过去。
可今日金殿之上,空气却像冻住了似的。
就在这当口,排在最前的贾瑛忽地抬步而出,既不奏对,也不拱手,只将佩剑横在身侧,静静立着。
后排官员登时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压低了三分。
昨夜宫中变故早已传遍内城,住在皇城根儿下的官吏,更是被南宫禁卫连夜叩门吓得彻夜未眠,此刻哪还敢多嘴?
替王子腾说话的人一个接一个缩回队列,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干脆鸦雀无声。
就连北静王水溶,也忽然转过脸去,盯着蟠龙金柱上的云纹,仿佛那纹路里藏着天机,半点不愿往这边瞥一眼。
辛弃疾猛地踏进一步,声如裂帛:
“自古严令禁绝印子钱!而从王大人府中起获的空票,面额少说几十万两白银!”
“这等巨量票据,岂是一个管家凭一己之力就能伪造、流通、藏匿的?”
“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事发之后,又倒打一耙、嫁祸奴仆!臣深知陛下执法如山、心系黎庶,此等行径,断不可纵容!”
话音未落,掌锦衣卫事的忠顺王已应声而出,语气沉如铁石:
“启禀陛下!”
“锦衣卫奉御史大夫弹章,彻夜追查此案上下人等,所有涉案者供词、往来账册、密信手迹,均已呈交夏公公!”
“铁证俱在,请陛下明鉴!”
夏公公快步上前,双手捧上厚厚一叠文书。
庆隆帝垂眸扫过,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缓缓抬起眼,声音低得发沉:
“爱卿啊……朕真是痛心至极!”
“证据凿凿,且兼有延误北军粮运之失,数罪并罚!”
“即刻革去王子腾一切职衔,勒令回籍闭门思过!”
“所涉空票、田契、房契,尽数抄没,充入户部国库!”
“若有再言宽宥者,以同党论处!”
当场罢官?
直接剥尽乌纱?
满朝文武心头猛跳。
这类案子,向来不过降两级、罚半年俸,顶多再革个虚衔,谁料庆隆帝此次竟寸步不让。
再抬眼望向贾瑛时,目光已悄然变了味——
敬畏里裹着忌惮,客气中透着疏离。
虽自始至终,贾瑛未曾开口,可谁都清楚:
王子腾从一品大员跌成白身,全因那一夜,他惹错了人。
若非贾瑛横在殿前,庆隆帝未必会掀桌子。
“陛下!”
“臣实不知情啊!”
“冤枉!臣实属冤枉!”
王子腾终于慌了神,声音发颤,额头青筋直跳。
事情反转太快,远超他预想。
而这时——
北静王水溶等人,竟无一人抬头,个个垂首敛目,连袖角都不敢抖一下。
平日称兄道弟的同僚,
素来交厚的北静王水溶,
此刻全都成了泥塑木雕,静得可怕。
“我要面圣!我要见太上皇!”
“我要亲赴慈宁宫陈情!!”
王子腾彻底失了方寸,竟在丹陛之上嘶声大喊。
这一句,却像火引子扔进油桶——
庆隆帝眼神骤然一厉,脸色阴沉如墨,霍然起身,袖袍震得案上玉镇纸嗡嗡作响:
“铁证当前,仍执迷不悟!”
“来人——!”
庆隆帝铁青着脸,嗓音如裂帛般炸开:“拖出去!重责三十杖!”
墙倒众人踩。
此时谁敢替王子腾说半句软话,便是自断前程;更别提挺身求情了——
那无异于往刀口上撞。
只听见王子腾在丹墀上嘶声怒吼、手脚乱挣,靴子蹬脱一只,官帽滚落阶下,玉带崩断,朝珠散了一地。
最终被两名殿前侍卫死死架住胳膊,硬生生拖出金銮殿。
满朝文武垂首屏息,连衣角都不敢翻一下。
昨日那场风波尚未平息,
太上皇一系的老臣早已人人自危,夜里睡不安稳,饭食难咽。
今日又亲眼目睹王子腾当廷革职、褫夺印信,
而太上皇那边,别说召见训话,连个内监传话的影子都没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