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甭提什么密旨、手谕、温言抚慰了。

心里头跟擦了明镜似的清楚——

大乾朝,真换天了!

一朝天子一朝人马。

自此往后,以贾瑛为首的新锐势力,必将步步登高,压过旧日盘根错节的元老派。

太上皇垂帘听政的日子,怕是到头了!

若还有人死攥着信王、太上皇这条旧船不撒手,

前路只会越走越窄,越陷越深,终成弃子。

谁再守着老规矩不松手,

王子腾,就是他们明日的下场!

龙椅之上,

庆隆帝眉锋凌厉,目光如刃,一举一动皆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拿王子腾开刀,不过是个引子。

三龙并立?休想!

这紫宸殿里,今后只能有一个主子,一个声音!

庆隆帝胸中激荡,志在必得。

……

早朝散罢,

王子腾被当场革职的消息,像野火燎原,顷刻烧遍京中官宦圈。

荣国府!

贾政一路疾奔回府,额头沁汗,脚步虚浮,手指止不住地打颤!

二房这座靠山,分明塌了半边梁柱!

大乾京城,

荣国府。

贾政跌跌撞撞冲进府门,面色惨白,连袖口都忘了整,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扇柄!

一路上只觉天旋地转,心口发闷。

京营节度使这差事,历来由贾家人执掌。

可自贾代化病故,贾敬又一头扎进玄真观炼丹修道,阖府竟再挑不出一个能扛事的男丁。

无奈之下,才把王子腾扶上这个位子——

好歹是王夫人亲兄,算半个贾家人。

王子腾能坐到一品高位,手握巡防重权,

背后全是贾府倾力铺路、暗中托举。

如今他轰然倒台,

等于贾府多年押注,一夜血本无归!

王夫人失了倚仗,

二房这半边天,岂不是塌得干干净净?

若非王子腾撑腰,

凭王夫人素来不得老太太欢心的性子,哪轮得到她掌管全府银钱出入?

原以为他还能稳坐十年八载,护着贾府风平浪静。

谁知风云骤变,比惊雷还急!

刚踏进府门,直奔正房而去——

只见廊下立着两个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贾宝玉斜倚朱栏,正凑近其中一人,涎着脸要去舔她唇上胭脂。

这些丫头,

若肯自重些,倒也罢了。

偏生府里上下谁不知宝玉是老太太的心尖肉、老爷的命根子?

不少丫鬟早存了攀附心思,平日便惯着他胡闹,默许纵容,从不敢惊动屋里主子。

宝玉浑然不觉身后有人逼近,

仍一个劲儿软磨硬泡:

“好姐姐,要不我今儿就去求太太,把你拨到我院里来,往后就跟我一处过日子!”

说话那丫鬟穿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鬓边簪金嵌宝,正是王夫人身边头等体面的一等大丫鬟——金钏。

金钏刚张嘴欲答,忽瞥见贾政去而复返,脸色阴沉如墨。

按理,这会儿他该在工部值房坐班才是。

她心头猛地一跳,眼神霎时僵住。

想推开眼前嬉皮笑脸的宝玉,奈何他赖着不走,厚着脸皮贴得更近。

金钏飞快睃了眼贾政——

步履如风,眉目紧锁,显然盛怒未消。

她眼珠一转,非但没提醒宝玉,反倒故意扬声讥诮道:

“我今早刚涂的胭脂,香得像摘了半树蔷薇碾成的,你真不尝尝?”

金钏故意扬起下巴,脖颈绷出一道伶俐的弧线。

那抹朱色唇瓣,在日光下泛着水润亮泽,活似初绽的石榴花。

贾宝玉霎时怔住,心口一跳,竟鬼使神差地往前凑了半步。

谁知——

身后猛地炸开一声厉喝:

“畜生!!!”

他浑身一抖,脚下一滑,差点栽倒在地,冷汗当场浸透后颈!

猛一回头——

贾政已大步踏进门槛,眉拧如刀,眼底压着黑沉沉的雷云。

贾宝玉登时缩成一团,活像被鹞子盯住的雏雀,连气都不敢匀一下,指尖都僵在袖口里。

“哼!”

“等我出来,再跟你算账!”

贾政鼻腔里迸出一声冷嗤。

眼下要紧的是去荣庆堂回禀老太太,哪有工夫揪着他罚跪抄书?

贾宝玉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脊背却还绷得笔直。

“好个姐姐!”

“老爷脚步声都听见了,你还拿话撩拨我!”

他心口怦怦乱撞,扭头就朝金钏瞪眼。

金钏眸光微闪,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轻蔑。

府里不少丫头爱往宝玉跟前晃,笑得甜、眼波软、腰身也格外会扭——

可她金钏偏不。

她要清清白白地站,明明白白地活,不靠勾勾缠缠换前程。

她抿唇一笑,颊边浮起两个浅浅梨涡:

“急什么?是你的,风也吹不跑;不是你的,强攥着也要从指缝漏。”

这话倒让贾宝玉哑然点头。

王夫人房里的大丫鬟,将来除了嫁他,还能往哪儿去?

他讪讪摸了摸鼻子,目光一斜,瞥见里屋帘子微微晃动——贾政刚进去没多久。

顿时不敢造次,只觉屋里闷得发慌。

心里头越发惦记起姊妹们来。

可近来探春她们常住隔壁府上,园子里空落落的,只剩他一个人闲晃,只好缠着丫鬟们说笑解闷。

可丫鬟终究是丫鬟,主子终究是主子。

那点热乎劲儿,到底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贾宝玉忽然意兴索然,转身拔腿就溜,鞋底蹭得青砖直响——

生怕贾政掀帘出来,一把揪住他耳朵拖去祠堂。

……

里屋。

贾母见贾政脸色发白、步子发虚,心头一紧,忙问:

“存周,这火急火燎的,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王夫人也坐直了身子,眼底全是惊疑。

贾政向来沉得住气,极少这般失态。

他喉结上下滚动几回,终于吸足一口气,声音沉得像坠了铁块:

“老太太!天塌了!”

“早朝刚传来的消息——御史辛大人和忠顺王联本参奏王子腾!”

“说他暗中放贷取利,又在年前克扣北军粮饷,拖延不发!锦衣卫更查实薛蟠在金陵打伤人命一案,背后也是王子腾替他遮掩!”

“数罪并罚,圣上震怒!”

“当场削去官职,廷杖三十!”

王子腾被罢了?

“不可能!”王夫人霍然起身,眼前一黑,扶着炕沿才没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