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越端得稳重,
贾瑛嘴角那抹笑意,就越耐人寻味。
人哪,总有旁人看不见的那一面——
就像这园子里烛火通明,
也照不亮每一寸墙角的暗影。
总有些幽暗的缝隙,光再亮也照不透。
贾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闲闲道:
“年纪轻轻就绷着张脸,若不是前日在城郊撞见妹妹纵马扬鞭,还真当你是块冷玉雕出来的!”
“明儿还敢不敢蹽出去骑马?”
话音刚落——
薛宝钗霎时柳眉倒竖,杏眸圆睁,指尖都攥紧了帕子,生怕他这张嘴真把那日的事抖搂出来。
须知薛姨妈是出了名的端方守礼,对女儿的管束更是寸步不离;倘若让她晓得宝钗竟私自出城、策马奔风,怕不立刻拧着耳朵训上半宿,还当闺誉已被风卷走了一半。
“不骑就不骑!”她咬着牙迸出一句,声音又脆又硬。
贾瑛见她耳根都泛了红,这才耸耸肩,收了玩笑话。
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向来只有他设局诓人,哪轮得到旁人拿腔作调糊弄他?
可这桩把柄,倒是被他稳稳攥在了手心。
薛宝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气得两颊绯云翻涌,像泼了胭脂的白瓷。
众姊妹里,她年岁最长,身段也早熟,薛家骨子里那份丰润底子,更衬得她肤若凝脂、腰如束素,活脱脱一株养在深庭的富贵牡丹。
今日这一身装束,金丝缠袖、玉簪压鬓,贾瑛脑中蓦地跳出四个字——人间富贵花!
偏在这当口,殿内一声清亮的通禀截断了思绪:
“国公爷!”
小太监垂首躬身,嗓音恭谨:“娘娘有旨,请国公爷与几位外家女眷即刻入殿。”
凡贾姓女子,皆为内眷;林黛玉、薛宝钗、薛姨妈俱是外姓,又无诰命在身,按例只能候在丹陛之外。
贾瑛本欲推辞。
小太监却凑近半步,压低嗓子:“娘娘亲口交代,务请秦国公务必入殿叙话。”
他心头微微一沉。
如今见元春,竟有些发怵。
就像路过一枝盛放的玫瑰,袅袅婷婷,叫人移不开眼,可那花茎上密布的尖刺,又叫人不敢伸手——
美得灼人,也扎得生疼。
“回禀娘娘,本公乃外男,擅入内廷,于礼不合。”
他再度婉拒,唯恐重蹈覆辙,在她面前失了分寸。
小太监无奈,只得引着薛姨妈、林黛玉与薛宝钗先行入内。
里头情形如何,贾瑛不得而知。
他只立在廊下,目光掠过满园灯影流火、琼枝缀玉。
贾蓉等晚辈陆续围拢上来,执礼甚恭。
眼下贾瑛已晋封国公,加衔车骑大将军,权势煊赫,炙手可热——
想攀附他的人,早排到了朱雀门外。
正当他以为这事就此揭过时——
殿内忽地传来贾元春一声清叱:
“寒门小户尚能围炉共话天伦,我贾氏既享荣华,反将骨肉之情束之高阁?”
“诏宝玉、秦国公,即刻入殿!”
小太监连滚带爬冲出来,额上汗珠直淌,声音微颤:
“国公爷!”
“娘娘召见!”
贾瑛没法再推,只得携贾宝玉一道步入正殿。
跨过垂花门,才真正瞧见什么叫——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比起外殿肃穆,内苑处处蟠龙帐舞、彩凤帘飞,明珠映月,仙宫绰约;
火树银花彻夜不熄,星桥铁锁豁然洞开!
终于,见到了贾元春。
连她亲生父亲贾政,也只能在帘外垂手而立,奏对皆隔一层鲛绡;
如今贾瑛与宝玉却堂而皇之踏进这禁地,实在令人脊背发紧。
贾宝玉年少懵懂,又素来惯在脂粉堆里打转,自然浑不在意;
可贾瑛一个须眉昂藏的汉子,置身满园裙钗之间,除宝玉与几个内侍外,再无半个男子。
更兼夜色已深,纵有千盏花灯、万点风烛交相辉映,那光晕浮在廊柱间,反倒添了几分凉浸浸的静气。
贾瑛心头一凛:庆隆帝这手,真是高明。
硬生生把省亲时辰掐在子夜,分明是借着华灯盛景,行敲山震虎之实!
“参见贵妃娘娘!”
贾瑛长揖及地,未行全套国礼。
贾宝玉无官无爵,亦随之一拜。
只能双膝触地,恭恭敬敬叩下头去。
"快请起身!"
"快到这边来!"
贾瑛与贾宝玉只得一前一后上前几步。
贾元春盛装华服,云鬓花颜,恍若瑶台仙子临凡,可眼尾微红、睫上犹湿,分明刚同贾母等人执手泣别,泪痕未干。
贾瑛喉头一紧,轻轻叹出一口气。
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偏生贾元春目光如梳,上下细细端详二人,借着长姐身份,倏地伸手攥住贾瑛小臂。
力道不轻,挣也挣不开。
贾瑛本能地想抽手后撤。
"那日慈宁宫设宴,本宫也是临时奉旨,仓促赴席!"
贾元春似早料到他心存芥蒂,
指尖仍扣在他腕上,半分未松,
还压低了声儿解释。
贾瑛霎时怔住。
原以为慈宁宫一事,是太上皇与太皇太后联手布的局,而她在深宫之中,必有所闻——
这事他一直搁在心口,硌得生疼。
今日听她这般坦白,
胸口那块沉石竟悄然松动,
郁结之气散了大半。
"娘娘言重了!"
"臣当日酩酊失态,早已记不清半分光景!"
贾瑛不动声色退了半步。
贾元春只得松手。
旁人瞧着,
只当是骨肉情浓,依依不舍。
贾宝玉懵然无知,只顾抽噎抹泪,还以为姐姐垂泪是为他心酸,这副光景,谁见了不鼻尖发酸?
身后三四名小太监垂首敛目,纹丝不动。
众人朝正殿筵席缓步而去。
贾瑛身为一等国公,
自然居前领路,几乎与贾元春并肩而行。
但见园中花影摇金、彩幡映日,奇石罗列,姿态各异。
登楼穿阁,涉水攀岭,
处处新巧,步步生趣。
数不尽的珠帘垂落如虾须,绒毯铺展似鱼獭皮,香鼎袅袅浮麝气,屏风巍巍立雉翎!
可这般宛若仙境的景致,
贾元春却视若无物,心神早飘远了,哪还顾得上赏玩?
贾宝玉兴致勃勃,指东道西、滔滔不绝,她听来却如嚼陈糠,淡而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