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能托付的,只剩薛宝钗与林黛玉二人。
才情如双峰并峙,难分高下。
林黛玉正蹙着远山眉,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角,心早飞进词牌格律里去了,哪还顾得上贾瑛此刻的窘迫。
贾瑛只得继续佯装推敲,随手誊了一小段旧词充数,至少字迹端正,看着像那么回事。
可单靠糊弄,终究撑不过去。
“咳……咳!”
他轻咳两声,声音不大,却像抛出一根细线。
右手边的薛宝钗闻声抬眸,一眼便瞧见他眼珠乱转、挤眉弄眼的模样。
她心头一哂,却已悄然移步靠近。
“快替我写一首!”
贾瑛压低嗓子,直截了当。
他可不想当众露怯。
本就性情骤变惹人疑,若连即兴吟诗都磕磕绊绊,怕是要叫人暗忖:这贾瑛莫非失了魂?从前在荣府时可是寒窗十载、手不释卷的主儿,怎可能连迎春她们都不如?
薛宝钗却轻轻搡他一下,唇角微扬:“你在宫里那阕《鹧鸪天》,我可是逐字读过。”
“惊艳得很呢。”
“如今倒来求我代笔?岂非关公面前耍大刀?”
众人早把他看作文韬武略俱全的奇才。
贾瑛顿时哑然,只好绷着脸,一本正经道:
“我向来拙于急智,不擅即兴挥毫。今夜又未备稿,只求你帮我搪塞过去,随意应付即可。改日得闲,定当重谢!”
语气放得极软,耐着性子哄着。
偏薛宝钗心里憋着一股闷气,撅起嘴来:“怪道你当年弃笔从戎!今儿这点小场面都应付不来,若真上了金殿对策,怕是连‘天地玄黄’都要忘个精光!”
贾瑛一时语塞,脱口而出:
“那还不是因你坐在近旁?心神早乱作一团,哪里还寻得到半个诗眼?”
这话搁在后世,不过一句寻常玩笑。
可落在自幼恪守闺训、连笑都需掩袖的薛宝钗耳中,却似一道惊雷劈进耳根,霎时双颊绯红,樱唇微张,怔了半晌,竟不知如何接话。
“呸!”
“油嘴滑舌!”
她低声啐道,声音软软糯糯,哪有半分恼意?
倒像被蜜糖呛住的小雀,又羞又急,尾音都打着颤。
“就这一回!好姐姐,谁没个手忙脚乱的时候?”
贾瑛瞥见迎春等人已搁笔,额角沁出细汗,再拖下去,怕真要交出那鬼画符似的草稿。
“谁……谁是你姐姐?”
薛宝钗咬着下唇,心跳如鼓,只觉今日怕是要被这混世魔王逼疯——
分明是秀才撞上蛮牛,道理全被他三言两语碾得粉碎。
“那位穿明黄袍子的才是你姐姐,我几时攀上这高枝了?”她气得耳根通红,却不敢高声,只把袖口绞得死紧。
贾瑛挠挠头,索性收起架子。
“你不帮?”
“那我这就喊薛姨妈一声——就说昨儿夜里,你偷偷翻墙去藕香榭摘莲蓬,鞋底还沾着泥!”
软话讲尽,该亮刀子了。
果然——
薛宝钗不怕他,却怕极了薛姨妈知晓这事。一听“翻墙”二字,身子猛地一颤,指尖冰凉。
贾瑛作势转身,喉咙刚提气。
“别!别喊——”
她慌忙扑上前,两手死死攥住他胳膊,生怕他真喊出声来。
“松手!我这就写!”
薛宝钗倏然抬眼,眸光如刀,直直剜了贾瑛一下,那眼神里裹着三分恼、七分嗔,气得脚下一顿再一顿,绣鞋几乎要踩碎青砖。
旁人浑然不觉这暗流涌动。
可坐在贾瑛左手边的林黛玉,却将这一幕尽数收进眼底。
心里微微一怔:
贾瑛何时同薛家大姑娘这般熟稔了?
倒像早年就搭过话、递过信似的。
贾瑛装腔作势伏案涂鸦,笔尖乱划,只等有人悄悄递来“救命符”。
才一眨眼工夫——
一个纸团悄无声息滚到他桌沿,轻得像片落叶。
贾瑛眉峰一跳:
这么快?
待他侧首辨清来路,目光已落向左畔——
林黛玉正低垂螓首,一缕乌发滑下耳际,轻轻搭在雪白的荔腮上。
她指尖微蜷,脊背绷得极直,明明竭力摆出事不关己的模样,可那耳根悄然浮起的淡粉,却把心事抖了个干净。
“还是林妹妹最懂我!怕我在众目睽睽之下露怯,早替我备好了诗稿!”
贾瑛心头一热,又略略懊悔:早知如此,何必去招惹薛宝钗?
原就是存心逗她一逗,看她拧着眉瞪眼的样子有趣。
真要找人帮衬,第一个想到的本就是林黛玉。
只是怕她清高矜持,拉不下脸干这等“越矩”之事。
谁料,平日话不多、声不响的林姑娘,竟比谁都利落,半点没迟疑。
他指尖一捻,纸团展开——
果然是字字珠玑,句句生春。
提笔疾书,墨迹未干,那边薛宝钗又弹来一枚小纸团,慢悠悠飘落案头。
这“补救卷”来得晚了些,倒也无妨——
横竖只交一首,林黛玉写的,已足够压阵。
至于学贾宝玉那样硬撑着独写四首?
贾瑛可不想出风头,更不图虚名,能糊弄过去,便是功德圆满。
众人陆陆续续呈上诗稿。
唯独贾宝玉卡在末一首,额角沁汗,词句枯涩,前头三首都靠东拼西凑,最后一首干脆咬住笔杆,眼珠乱转,愣是挤不出半个工整字。
贾瑛没笑,只默默把笔搁下。
毕竟——
他才是这场诗会里,最理直气壮的“混世魔王”。
半晌静默后,上座的贾元春逐一看罢,目光停在贾瑛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笺上,忽而颔首,唇角微扬。
随即命人传阅,众人齐齐凝神细读: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种忙。”
贾元春朗声赞道:
“今日呈诗十余首,唯薛林二妹之作清奇脱俗,而秦国公此篇,竟也气韵相契、格调并肩。”
“当为首魁之选!”
满堂称是,无人质疑。
众人对贾瑛“文武兼修”的名头,再无半分犹疑。
先前那些推脱敷衍之语,如今听来,倒成了谦逊得体的托辞。
贾瑛干笑两声,心下嘀咕:
前世考场上抄答案的老把戏,竟真能在大观园里照搬不误!